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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环套 · 六(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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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玉铭道:“那天都是我冒失的不是,求奶奶鉴谅。我也是不得已。”他咳嗽了一声,望望门外,见有人穿梭往来,便道:“我有两句话大胆要和奶奶说。”霓喜看看肩上的孩子已是盹着了,便放轻了脚步把玉铭引到玻璃门外的台阶上。台阶上没有点灯,也不见有月光。一阵风来,很有些寒意。玉铭道:“我自己知道闯下了祸,原不敢再见奶奶的面,无奈我们老板一定要我来。”霓喜诧异道:“什么?”玉铭不语。霓喜怔了一会,问道:“那天呢?也是你们老板差你来的么?”玉铭道:“那倒不是。”说话之间,不想下起雨来了,酣风吹着饱饱的雨点,啪哒啪哒打在墙上,一打就是一个青钱大的乌渍子,疏疏落落,个个分明。

玉铭道:“我们老板自从那一次看见了你。”按照文法,这不能为独立的一句话,可是听他的语气,却是到此就完了。他接下去道:“他闻说你现在出来了,他把家眷送下乡去了。问你,你要是肯的话,可以搬进来住,你的两个孩子他当自己的一般看待。他今年五十七,坚道的同春堂是省城搬来的两百年老店,中环新近又开了支店。他姓窦,窦家在番禺是个大族,乡下还有田地。将来他决不会亏待了你的。”

玉铭这下半截话是退到玻璃门里面,立在霓喜背后说的,一面说,一面将手去拂掸肩膀上的水珠子。说罢,只不见霓喜答理。他呵哟了一声道:“你怎么不进来?你瞧,孩子身上都潮了。”霓喜摸摸孩子衣服,解开自己的背心,把孩子没头没脸包住了。玉铭道:“你怎么不进来?”随着他这一声呼唤,霓喜恍恍惚惚的进来了,身上头上淋得稀湿,怀里的孩子醒过来了,还有些迷糊,在华丝葛背心里面舒手探脚,乍看不知道里面藏着个孩子,但见她胸膛起伏不定,仿佛呼吸很急促。

瑟梨塔伸出一只小手来揪扯母亲的颈项。霓喜两眼笔直向前看着,人已是痴了,待要扳开瑟梨塔的手,在空中捞来捞去,只是捞不到。瑟梨塔的微黄的小手摸到霓喜的脸上,又摸到她耳根上。

霓喜跟了同春堂的老板窦尧芳。从绸缎店的店堂楼上她搬到了药材店的店堂楼上。

霓喜自从跟了窦尧芳,陡然觉得天地一宽。一样是店堂楼,这药材店便与雅赫雅的绸缎店大不相同,屋宇敞亮,自不待言,那窦尧芳业已把他妻女人等送回原籍去了,店里除却伙计,另使唤着一房人口,家下便是霓喜为大。窦尧芳有个儿子名唤银官。年方九岁,单把他留在身边,聘了先生教他读书记账。霓喜估量着窦尧芳已是风中之烛,要作个天长地久的打算,蓄意要把她女儿瑟梨塔配与银官,初时不过是一句戏言,渐渐认真起来,无日无夜口中嘈嘈着,窦尧芳只得含糊应承了。当时两人虽是露水夫妻,各带着各的孩子,却也一心一意过起日子来。霓喜黄烘烘戴一头金首饰。她两个孩子,吉美与瑟梨塔,霓喜忌讳说是杂种人,与银官一般袍儿套儿打扮起来。修道院的尼僧,霓喜嫌她们势利,赌气不睬她们了。旧时的小姊妹,又觉出身忒低,来往起来,被店里的伙计在眼里,连带的把老板娘也看扁了。窦家一班亲戚,怕惹是非,又躲得远远的,不去兜揽她,以此也觉寂寞。

霓喜日长无事,操作惯了的,如今呼奴使婢,茶来伸手,饭来张口,闲得不耐烦了,心里自有一宗不足处,此时反倒想起雅赫雅的好处来,幸得眼前有个崔玉铭,两个打得火一般热。霓喜暗地里贴他钱,初时偷偷的贴,出手且是爽快,落后见窦尧芳不恁的计较这些事,她倒又心疼钱起来。玉铭眼皮子浅,见什么要什么,要十回只与他一回,在霓喜已是慷慨万分了。她一辈子与人厮混,只有拿的,没有给的份儿;难得给一下,给得不漂亮,受之者心里也不舒服,霓喜却见不到这些。

玉铭手头有几个闲钱,里里外外连小衫裤都换了绸的,尖鞋净袜,扎括得自与众人不同,三天两天买了花生瓜子龙蚤甜姜请客,哄得吉美瑟梨塔赶着他只叫大哥。

霓喜对于自己的孩子们虽不避忌,有时不免嫌那银官碍眼。一日,窦尧芳在阳台上放张藤榻打中觉,霓喜手撑着玻璃门,看小丫头在风炉上煨豆汤,玉铭蹑手蹑脚走上楼来,向里屋一钻,霓喜便跟了进去。恰巧银官三不知撞了来问豆汤煮好了不曾,先生吃了点心要出去看朋友哩。丫头喝叫他禁声,道:“你爹娘都在睡觉。”银官向屋里探了探头道:“爹在阳台上,还有点风丝儿,娘在屋里,还放着帐子,不闷死了!”丫头拦他不及,霓喜听见他说话,只做解手模样,从帐子背后掀帘子出来,问他要什么。银官说了。霓喜道:“看你五心烦躁的,恨不得早早的把先生打发走了完事。你这样念书,念一百年也不中用。把你妹妹许配给你,将来你不成器,辱没煞人!不长进的东西,叫我哪一个眼睛看得上你?”数落了一顿,又恐惊醒了尧芳,不敢扬声,暂且捺下一口气,候到天色已晚,银官下了学,得便又把他拘了来道:“不是我爱管闲事,你不用功,人家说你不学好,倒要怪我那两个孩子带着你把心顽野了,我在你爹面上须过不去。我倒要考考你的书!”逼着他把书拿了出来,背与她听。她闲常看看唱本,颇识得几个字,当下认真做起先生来,背不出便打,背得出便打岔,把书劈面抛去,罚他跪在楼板上。尧芳心疼儿子,当面未和霓喜顶撞,只说这孩子天分差些,不叫他念书了,把他送到一个内侄的店铺里去学生意。霓喜此时却又舍不得丢开手,只怕银官跳出了她的掌握,日后她操纵不了窦家的产业,因又转过脸来,百般护惜,口口声声说他年纪太小了,不放心他出去。尧芳无奈,找了他那内侄来亲自与他说项。霓喜见是他老婆的侄子,存心要耍弄耍弄他,孩子便让他领去了,她拎着水果篮子替换衣裳,只做看孩子,一礼拜也要到他店里去走个五七遭。

喜得那两天崔玉铭下乡探母去了,不在跟前。玉铭回来的时候,如何容得下旁人。第一天到香港,伙计们沽了酒与他接风,他借酒盖住了脸,便在楼下拍桌子大骂起来,一脚踏在板凳上,说道:“我们老板好欺负,我们穿青衣,抱黑柱,不是那吃粮不管事的人,拚着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替我们老板出这口气!”尧芳那天不在家,他内侄在楼上听见此话,好生不安,霓喜忙替他穿衣戴帽,把他撮哄了出去,道:“不知哪个伙计在外头喝醉了,回来发酒疯,等你姑丈回来了,看我不告诉他!”那内侄去了,玉铭歪歪斜斜走了上来,霓喜赶着他打,道:“不要脸的东西,轮得着你吃醋!”心里却是喜欢的。

这霓喜在同春堂一住五年,又添了两个儿女。有话即长,无话即短,外间虽有些闲话,尧芳只是不作声,旁人也说不进话去。霓喜的境遇日渐宽绰,心地却一日窄似一日。每逢尧芳和乡下他家里有书信来往,或是趁便带些咸鱼腊肉,霓喜必定和他不依,唯恐他寄钱回家,每每把书信截了下来,自己看不完全,央人解与她听,又信不过人家。

这一日,乡下来了个人,霓喜疑心是尧芳的老婆差了来要钱的,心中不悦,只因尧芳身子有些不适,才吃了药躺下了,一时不便和他发作,走到厨房里来找碴儿骂人。碗橱上有个玻璃罐,插着几把毛竹筷子,霓喜抽出几支来看看道:“叫你们别把筷子搠到油锅里去,把筷子头上都炙糊了,炙焦了又得换新的。想尽方法作践东西,你老板不说你们不会过日子,还当我开花账,昧下了私房钱哩!”其实这几双筷子,虽有些是黑了半截,却也有几支簇崭新的。霓喜诧异道:“这新的是哪儿来的?我新买了一把收在那里,也不同我说一声,就混拖着用了?”那老妈子也厉害,当时并不作声,霓喜急忙拉开抽屉看时,新置的那一束毛竹筷依然原封未动。老妈子这才慢条斯理说道:“是我把筷子烧焦了,怕奶奶生气,赔了你两双。”霓喜不得下台,顿时腮边一点红起,紫胀了面皮,指着她骂道:“你赔,你赔,你拿钱来讹着我!你一个帮人家的,哪儿来的这么些钱?不是我管家,由得你们踢天弄井;既撞到我手里,道不得轻轻放过了你们!你们在窦家待了这些年,把他家的钱赚得肥肥的,今日之下倒拿钱来堵我的嘴!”那老妈子冷笑了一声道:“原是呢,钱赚饱了,也该走了,再不走,在旧奶奶手里赚的钱,都要在新奶奶手里贴光了!”霓喜便叫她滚,她道:“辞工我是要辞的,我到老板跟前辞去。”霓喜跳脚道:“你别抬出老板来吓唬我,虽说一日为夫,终身是主,他哪,我要他坐着死,他不敢睡着死!你们一个个的别自以为你们来在我先,你看我叫你们都滚蛋。”

跳了一阵,逼那老妈子立时三刻卷铺盖。老妈子到下房去了半晌,霓喜待要去催,走到门首,听见这老妈子央一个同事的帮她打铺盖,两人一递一声说道:“八辈子没用过佣人,也没见这样的施排!狂得通没个褶儿!可怜我们老板被迷得失魂落魄的,也是一把年纪,半世为人了,男人的事,真是难讲。你别说,他自己心里也明白,亲戚朋友,哪一个不劝?家乡的信一封一封的寄来,这边的事敢情那边比咱们还清楚。他看了信,把自己气病了,还抵死瞒着她,怕她生气。你说男人傻起来有多傻!”霓喜听了此话,倒是一楞,三脚两步走开了,靠在楼梯栏杆上,楼梯上横搭着竹竿,上面挂一只鸟笼,她把鸟笼格子里塞着的一片青菜叶拈在手中,逗那鸟儿,又听屋里说道:“撑大了眼睛往后瞧罢,有本事在这门子里待一辈子!有一天恶贯满盈,大家动了公愤,也由不得老的做主了,少不得一条棒撵得她离门离户的!窦家的人还不曾死绝了。”

霓喜拨转身来往上房走,也忘了手里还拿着那青菜叶,叶子上有水,冰凉的贴在手心上,她心上也有巴掌大的冰凉的一块。走到房里,窦尧芳歪在床上,她向床上一倒,枕着他的腿哭了起来。尧芳推推她,她哭道:“我都知道了,谁都恨我,恨不得拿长锅煮吃了我。我都知道了。”她一面哭,一面摇撼着,将手伸到怀里去,他衬衫口袋里有一叠硬硬的像个对摺的信封。她把手按在那口袋上,他把手按在她手上,两人半晌都不言语。尧芳低低的道:“你放心。我在世一日,不会委屈了你。”霓喜哭道:“我的亲人,有一天你要有个山高水低……”尧芳道:“我死了,也不会委屈了你。当初你跟我的时候,我怎么说来?你安心便了,我自有处置。”霓喜呜咽道:“我的亲人……”自此恩爱愈深。

尧芳的病却是日重一日,看看不起,霓喜衣不解带服侍他,和崔玉铭难得在黑楼梯上捏一捏手亲个嘴。这天晚上,尧芳半夜里醒来,唤了霓喜一声。霓喜把小茶壶里对了热水送过来,他摇摇头,执住她的手,未曾开言,先泪流满面。霓喜在他床沿上坐下了,只听见壁上的挂钟“滴答玳答,滴答玳答”走着,鸟笼上蒙着黑布罩子,电灯上蒙着黑布罩子,小黄灯也像在黑罩子里睡着了。玻璃窗外的月亮,暗昏昏的,也像是蒙上了黑布罩子。

尧芳道:“我要去了,你自己凡事当心,我家里人多口杂,不是好相与的。银官同你女儿的亲事,只怕他们不依,你也就撂开手算了罢。就连我同你生的两个孩子,也还是跟着你的好,归他们抚养,就怕养不大。你的私房东西,保得住便罢,倘若保不住,我自有别的打算。我的儿,你做事须要三思,你年纪轻轻,拖着四个孩子,千斤重担都是你一个人挑。你的性子,我是知道的;凭你这份脾气,这份相貌,你若嫁个人,房里还有别的人的,人也容不得你,你也容不得人。我看你还是一夫一妻,拣个称心的跟了他。你不是不会过日子的,只要夫妻俩一心一计,不怕他不发达。”

一席话直说到霓喜心里去,不由得纷纷落泪,虽未放声,却哭得肝肠崩裂。尧芳歇过一口气来,又道:“我把英皇道的支店给了玉铭。去年冬天在那边弄了个分店,就是这个打算。地段不大好,可是英皇道的地皮这两年也渐渐值钱了,都说还要涨。我立了张字据,算是盘给他了,我家里人决不能说什么话。”霓喜心头怦怦乱跳,一时没听懂他的意思,及至会过意来,又不知如何对答。她一只手撑在里床,俯下身去察看他的神色,他却别过脸去,叹口气,更无一语。

钟停了,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霓喜在时间的荒野里迷了路。天还没有亮,远远听见鸡啼,歇半天,咯咯叫一声,然而城中还是黑夜,海上还是黑夜。床上这将死的人,还没死已经成了神,什么都明白,什么都原恕。

霓喜爬在他身上呜呜哭着,一直哭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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