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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的决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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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墨,已经磨了很久。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里,只有墨与砚台的摩擦声。隔壁房间不再传来声音。刚才,康代还在装饰神架,看样子现在应该已经弄好。

墨汁的颜色已变得十分浓稠饱满,达之这才停手,把墨搁在一边,然后握起笔来。他一边用笔尖蘸墨汁,一边轻轻闭上眼。他早已想好要写的字。

做完一个深呼吸,达之睁开眼,看着白色的宣纸。他挺直背脊,将笔尖靠近纸面。

稍作蓄势然后一气呵成,达之写下一个由两个汉字组成的词,接着放下毛笔,眺望远方。

回过神来再看那两个字,达之自认写得还不错,毕竟是书道二段,对毛笔字很有自信。他暗自为自己叫好,然后开始收拾工具。

与此同时,康代正在隔壁房间从箱子里拿出供奉神灵用酒的酒盅。矮桌上已经放着两只酒杯,还有一个写着“屠苏”二字的袋子。

屠苏散中一般含有红花、浜防风、北沙参、苍术、陈皮、桔梗、丁香、山椒、茴香、甘草、桂皮等草药,将其融入酒中,就成了屠苏酒。

年初一写毛笔字饮屠苏酒,是前岛家的习惯。孩子们一个个有了自己的家之后,这里只剩下他们夫妻俩,但新年的习惯依然没变。

“写得怎么样?”康代问。

“嗯,很不错,过会儿给你看。”

康代微笑着表示很期待。

达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马上就要到早上六点了。

“差不多该出门了吧?”

“是啊。”

“穿厚一点儿哦,天气预报说元旦会很冷。”

“好。”

穿戴好之后,两人来到屋外。周围还很暗,空气冷冽,只能把脖子缩在围巾里。康代身上裹着一件旧大衣,手肘处全起了球。

两人前往附近的神社。因为总觉得年初一只要参拜一下本地的守护神就够了,所以已经好几年没去那些所谓的知名神社。

从家到神社,几乎是一条直道。一路上完全没有别的行人。一来是因为时间太早,二来是因为去本地神社参拜的人本来就在逐年减少。因此,神社里举行的祭祀活动也越来越冷清。其实地方上任何场所的活力都在有减无增。

两人的眼前出现神社的鸟居,但因为没有路灯,前路有些昏暗难辨。

两人走上石阶,穿过鸟居,来到正殿。一路走的都是碎石子路。

“呀!”康代突然叫了一声,“那是什么?”

“什么?”

“就在那儿,功德箱前面。”

达之朝康代所指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地上好像“放着”什么“东西”。

走近一看才知道那不是“东西”,而是人;不是“放着”,而是倒地不起。

“是喝醉了吗?”

“也许吧。”

两人惴惴不安地走近那个人,发现倒在地上的是个男人。奇怪的是,这个男人上身穿着驼色长袖衫,下身穿着秋裤,而且没穿鞋。

“啊!”康代不由得叫了起来,“这个人……这个人……”

“嗯?”达之仔细端详男人的脸。这个男人看上去至少七十过半,个子很瘦小。

“啊!”这一次轮到达之惊得合不拢嘴。

倒在地上的,正是此镇的镇长。

2

最早赶到现场的是两名正在附近警亭值班的年轻警官。没过多久,救护车也赶到现场,救护人员用担架将镇长抬走。达之向警官和救护人员做了相同的说明——自己和妻子本打算今天年初一来神社做新年第一拜,却意外地见到镇长倒在功德箱前,除此之外自己一无所知。但警方和急救人员都问了他相同的问题:为何“遗体”只穿着内衣?对此,达之只能回答,自己毫无头绪。

也许是听到了骚乱,神社的宫司走了过来。此人面色微黑,比起其身上的宫司服饰,似乎更适合穿高尔夫球衫。

年轻的警官向宫司说明情况。

“啊?我们这里居然会发生这种事?”宫司瞪大了眼,看向正殿。

很快,好几辆警车开到了现场,这时已聚拢了不少围观群众。警官们在鸟居前拉起警戒线,禁止无关人员进入其中。

围观群众中发出阵阵不满。

“搞什么,这还让人怎么做新年参拜?”

“警察不讲道理!”

“哼!”宫司从鼻子里发出不满的声音,“一个个说得好听!本来就没打算在我们神社参拜。而且,就算来参拜,也不会投钱进功德箱。”

达之盯着宫司,两人四目相对。宫司想了想该如何圆场,然后点点头说:“有心、有信之人日益减少嘛,实在让人头疼。”

达之不知该怎么回应他,只能暧昧地“嗯”了一声。

一个穿着西装的高个子男人走近达之夫妇。

“你们就是第一发现人?”

“是的。”

高个子男人询问达之夫妇的姓名、住所、联系方式等,达之都一一如实作答。高个子自报家门,说自己姓熊仓。从其举手投足来看,应该是警队里的负责人。达之也确实听到有人叫他“科长”。

科长也询问了达之发现现场时的情况,达之只能又一次重复同样的回答。听完达之的回答后,熊仓又问:“为何只穿着内衣?”

达之歪着脑袋表示自己也不得而知,其实他已经被问得有点儿来气了。他朝周围看去,却发现警察们似乎并没在用心搜查,一个个都满脸的不情不愿,感觉像是接到命令没办法才来的,但来了也只是做做样子。其中有人脸红红的,不停地打着哈欠,估计是除夕夜的酒还没醒就被叫来干活;还有不务“正业”地对着正殿合掌拍手的,那拍手的声音特别清脆、响亮。

站在达之身旁的宫司低声抱怨道:“真心想拜,就该投钱。”

这时,熊谷说了声“抱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有人打电话给他。

“是我……哦,是吗?太好了!……啊?什么?……啊?!搞什么!怎么回事?……哎哟,怎么那么麻烦!医生怎么说?要是那样的话,可就不归我们管了。真是的,新年第一天……哦,知道了。总之先让鉴证科去看看。”

熊仓把手机放回口袋,叫了声:“铃木!来一下!”刚才还在拍手参拜的刑警跑了过来。

“镇长醒过来了。”

“是吗?那不是挺好?我们可以收队了?”

“还不行,据说他失忆了。”

“啊?”

“他说完全想不起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和老家的支持者们一起在居酒屋里喝酒,之后就脑中一片空白。总之,你先去那家居酒屋查查。”

“失忆?”

“好像是这样。而且还有件麻烦事儿。”熊仓皱着眉头,却完全没有降低说话的音量,以至于达之等人全都听到了他与铃木的对话,“据说他的头部遭到过重击。”熊仓一边说一边轻轻地敲了敲自己的后脑勺。

“啊?不是自己摔的?”

熊仓皱着眉头摇摇头:“他的头部有被钝器击打过的痕迹,医生断言是被钝器打的,而且非常用力,头骨都裂了。”

“天啊!”铃木刑警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难道是杀人未遂?——年初一就赶上这种案子!我本来还想去滑雪呢。”

“我也早就预约了温泉旅馆!总之,事已至此,只能听警察署长的命令行事。快去联系吧!”

“啊?”铃木刑警来了一个到现在为止最夸张的反应,“年初一就给人打这种电话?肯定会被骂死的。”

“那你说,还能有什么办法?要不要求助总局只能由署长说了算。暂时会按杀人未遂事件处理,但弄得不好,还要成立搜查总部。”

“我可不想有什么搜查总部。”铃木刑警一脸无奈地掏出了手机。

3

“两位再好好想想:到神社之前,有没有和谁擦肩而过?按理说肯定会有的。”熊仓重复问着同样的问题。

达之也只能重复同样的回答:“我们没和任何人擦肩而过。从家走到神社,一路上没遇到任何人。”

“但根据医院方面的消息,镇长头部遭到重击的时间,距离被你们发现的时间应该很近,所以犯人从神社逃走的时候应该会撞见你们。你却说没看到任何人,这就奇怪了。犯人到底是怎么逃走的?”

“也许是他先看到了我们,然后藏起来了?”

熊仓嘟囔着表示否定:“这儿这么冷清,应该没地方可以藏身吧?”

“但我们真的谁都没见到。”

“好吧好吧。”熊仓挠挠额头,却小声地漏出一句,“要是没看到镇长,那就更好了。”

“啊?”达之不解,“难道我们发现了镇长还是坏事?”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熊仓赶紧挥动双手,“要不是被你们发现,镇长可能就没命了。那样的话,就会变成杀人案,事情会闹得更大,所以肯定要感谢你们发现了镇长。而且你们还如此配合我们的调查工作,真的非常感谢。”

达之叹了一口气,只能将熊仓的话换个方式理解——找到镇长是好事,但一直留在现场可不太好。如果报警的人走掉了,警方就无法问话。换言之,可以任由警方随便定性这起事件。

铃木刑警从外面回来,一脸灰心丧气。

熊仓问:“找到没有?”

“没有。”铃木刑警摇摇头,“神社里没有。”

“仔细找了吗?说是钝器,其实有各种可能,石头啦,棒子啦……哪儿都没有吗?”

坐在一旁的达之听出他们在说凶器的事——刚才,达之从外面被请进神社事务办公室之后,大批警察就开始勘查现场。

“神社里的地上全是碎石子,并没有大到足以作为凶器的石头;说到棒子,神社后面倒是有一把扫帚,但很难想象用扫帚就能把头骨打裂。”

听完铃木刑警的回答,熊谷撇了撇嘴:“真没办法。”

“警官先生,”达之开口对熊谷说,“我们还要在这儿待到什么时候?”

“再坚持一会儿,好吗?署长马上就来。”

“署长?”

“您也知道,这是杀人未遂事件,受害人还是镇长。这可是一起大案,我估计署长会请求总局给予支持。如果总部来人的话,肯定还要麻烦你们。如果两位现在回去,过会儿还得请你们再过来。与其来回折腾,不如就在这儿再等一会儿吧,这样大家都省事。”

“哦。”达之忍着没多说,其实心里在想:省的只有你们的事。

这时,宫司端着托盘从办公室里屋走了出来,托盘上放着茶杯。“既来之,则安之。今天是新年第一天,等警方搜查完现场,就去拜一拜吧。”

“对,一定要拜。”达之伸手去拿茶杯,喝了一小口就立刻喷出来,“这是什么?怎么会是酒!”

“这可不是一般的酒,是御神酒。别客气,警官们也来尝尝吧。”宫司亲切地招呼道。

“谢谢!虽说我们正在执行公务,但这是御神酒,必须喝。”熊仓乐呵呵地伸手去拿酒。铃木刑警也笑弯了眼,开始喝起来。

这时,一名年轻的刑警走了进来:“署长来了。”

“噢!”熊仓赶紧立正,铃木刑警也站得笔挺,一动不动。达之和康代互相看看,也跟着一起站起身。

一名身穿制服的圆脸男人板着脸走了进来,戴着金边眼镜,镜片后面明显是一双惺忪睡眼。圆脸男人环视了一圈办公室,径直走到取暖器前面。铃木刑警赶紧搬来一把椅子。圆脸男人连一句“谢谢”都没说就坐下:“真够冷的。”

宫司一边说:“先来一杯吧。”一边递上茶杯。署长接过杯子,却见宫司拿着酒盅朝里面倒酒,虽然觉得奇怪,但仍一饮而尽,喝完喃喃地说:“真暖!”

熊仓上前一步叫了声“署长!”达之以为他要开始报告案情,没想到听到的却是——“新年好!”

铃木刑警也跟着问候“新年好”。

署长一边把双手伸在取暖器前,一边缓缓点头:“今年也给我好好干!”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好”。然后警察们落座,达之夫妇也坐下,宫司则抱着托盘回了办公室的里屋。

“现在是什么情况?”署长问。

熊仓开始说明,署长边听边时不时地朝达之夫妇看看,但似乎并没太在意。

“大概就是这样。”熊仓报告完毕。

“嗯。”署长挠着下巴看看达之夫妇,“是这两位发现的?”

达之点头说是。

“一大清早的?”

“我们原本打算来做新年里的第一次参拜。”

“新年第一拜怎么选这种地方小神社?”

“抱歉,但这是我们家的惯例。”刚说完,达之就想,自己干吗要抱歉?

署长皱了皱眉,嘟囔道:“嗯,这事儿真麻烦。”

“毕竟被害人是镇长。”熊仓说。

“新年头三天,我其实日程都排满了。比如今晚,早就答应要去商店街的新年会。”

“噢,就是那个——”熊仓说话的时候一下子来了劲儿,眼睛像在闪光,“会有二十个穿超短裙美女的那个?”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能来十个就不错了,毕竟不景气嘛。”

“还是好羡慕啊。”

“但去不了有什么用!联系总局,成立搜查总部……这种时候怎能自己一个人去宴会?怎么可能?!”署长挠挠眉毛,“镇长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说只记得和自己的支持者一起在居酒屋喝酒。我们问过居酒屋的人,说镇长他们喝到凌晨一点。镇长和他的支持者分开后,是一个人回去的。居酒屋离这里数百米,暂时还不清楚离店之后镇长去了哪里。另外,一起喝酒的支持者都有不在场证明。”

“真是的!”署长拍了拍后脑勺,“我记得镇长已经七十七了吧!都一大把年纪了,居然喝到失忆?”

“不是的,医院方面说其实酒精量并不算大,之所以失忆,估计还是后脑遭到重击的原因。”

“嗬!那为什么只穿着内衣?”

“这还是个谜。就目前而言,最大的可能是犯人脱的。”

“为了什么?”

熊仓歪着脑袋,说不出理由。

“没办法,只能请求总局支援了。万一拖拖拉拉地被媒体抢先闻到线索就惨了。可恶,只能放弃美女了。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犯人,干吗偏偏挑这种时候作案?难道就不能等过了新年头三天?”署长一边转头一边牢骚。

这时,熊仓的手机响了。

“是我……啊?什么!确认?……是吗?好!给我把周围查个遍!”劲头十足地挂了电话后,熊仓对着署长报告说,“找到镇长的衣服了,还有鞋子!”

“是吗?在哪里?”

“距离刚才提到的居酒屋数十米的一个公园里,就在长凳下面。喂,铃木,你也快去增援。”

铃木说了声“好”后赶紧出门。

“公园?怎么会在那里?”署长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样一来,就会有一种新的可能。”熊仓低声说,“之前一直以为犯罪现场就在神社,但现在也可能是在公园。镇长从居酒屋出来后,在公园里被人打晕,这与镇长失去记忆的事实也相吻合。”

“有道理。犯人在公园把镇的衣服脱掉后,再把他搬来神社。”

“估计是为了混淆作案现场。犯人肯定没想到镇长会醒过来。”

“那么凶器就有可能被犯人扔在公园周边。”

“我也有同感,马上下令彻查。”熊仓刚拿出手机,又有电话打进来,“我是熊仓,怎么了?……什么?……哦,果然不出我所料……嗯……嗯……抓住这条线索继续往下查。凶器方面也拜托了。”挂了电话,熊仓看着署长,“报告!又有新情况。有证人说昨天在案发现场附近见过两个男人吵架,而且两个都是上了年纪的男人。”

署长上前一步:“脸呢?看清脸了吗?”

“很遗憾,据说没看到脸。但证人说其中一个是小个子,另一个是高个儿。我觉得小个子的那个应该就是镇长。”

“好。让兄弟们把整个小镇查个底朝天。看见可疑分子,一律抓来问话。”

“遵命,我已经安排下去了。需要联系总局吗?”

“这个嘛——”署长双手抱臂,“看样子这案子很快能破获。如果现在联系总局,弄得不好,功劳反而被他们抢去。再等等,看看情况再说。”

“我觉得也是。而且总局搜查一科的科长是出了名的一根筋,没有充足的证据,绝不会送检。万一遇上他,估计调查会拖上很久。”

“那可不行。就这么定了,先不上报总局。”署长看看手表,“最好能在傍晚前解决,这样还能赶上新年会。要是赶得及,熊仓科长,我就把你也带上。”

“真的吗?”熊仓双眼放光。

“真的呀,活力四射的美女们的大腿,绝对养眼!”

“谢谢署长。”

“抱歉——”达之再次开口,“如果不用上报总局,我觉得我们应该没必要继续待在这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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