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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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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在家里接到了一个电话,那是一切的开始。

一听声音我便辨出了对方是谁。那带着几分稚气的独特嗓音,让我内心一阵激荡。但我还是刻意用例行的口气问:“请问您是哪位?”本来是想在她面前逞点强,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样做未免太无聊。

“噢,我是中野。”她报的不是原来的姓氏,而是结婚后改的夫姓。看来她也在以她特有的方式逞强。

“中野?”我继续装作想不起来的样子。

“啊,不好意思。我是仓桥,仓桥沙也加。”

“是你啊!”我一副终于反应过来的口气,演技拙劣。

“前几天的聚会上多承你关照了。”说完,她陷入了沉默,仿佛不知道如何接口。这也难怪,“前几天的聚会上多承你关照了”—这句寒暄本身就与事实相去甚远。

我对着话筒轻笑了一声。“话说回来,那天我们几乎没怎么聊过呢。”

“是啊。”沙也加似乎也放松了不少,“你只顾着和男同学说话,都不来我这边。”

“你还不是一样,一直在躲着我。”

“没那回事。”

“是吗?”

“是啊。”

“呵……”我拈起桌上的自动铅笔,咔嚓咔嚓地按出笔芯。难堪的沉默持续了几秒。“算了。”我说,“那你今天打电话过来是为了什么事呢?纯粹的闲聊?”

“才不是。”话筒里传来沙也加的呼吸声,虽然很轻微,但我还是察觉到她的气息有些紊乱。她下定决心似的开口道:“我有事要和你见面,你有时间吗?”

我有些惊讶,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出见面。望着铅笔芯,我问道:“什么事?”

她顿了一下,回答:“在电话里说不清楚。”

耳朵贴着听筒,我不禁开始浮想联翩。脑海里涌现出若干好似三流言情小说的故事情节,但我实在不相信沙也加会为那种事打电话找我。不过我还是问了一句:“这件事和我们俩有关系吗?”

“和你没关系。”她立即否定,“是我自己的问题。不过我希望跟你谈谈,还要请你帮个忙。”不等我回答,她又抢先说道,“你是我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了。”

我内心涌起强烈的好奇心,但还是按捺着继续问道:“这件事你丈夫知道吗?”

“他现在不在。”

“不在?”

“他去美国出差了。”

“这样啊。”我用食指将铅笔芯推了回去。

“不过你别误会,”她的呼吸又有些紊乱,“即使他在也无济于事。”

我沉默了,完全摸不着头脑。但从她的口气里,我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程度,看来需要谨慎对待。

“你还是再好好想想吧。”我舔了舔嘴唇,“其实还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不是吗?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现在见面非常危险,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是深思熟虑后才拜托你的。”

“可是……”

“求你了!”她艰难地说。我仿佛看到了她固执的模样:眼睛定定地望着远方,眼圈也泛红了。

我叹了口气,略显生硬地说:“明天下午我有空。”

“谢谢。”她回答。

从高二到大四这六年时间里,我和沙也加是一对恋人。不过我们之间并没有炽热的情话,也没有特别浪漫的回忆。不知不觉中,就已交往六年了。

为我们的关系画上句号的,是沙也加。

“对不起,我喜欢上别人了。”

她没有说出“我们分手吧”,只是沉默地垂下视线。但一切已尽在不言中了。我们曾经约定过,彼此不束缚对方,不向对方撒娇,想结束关系就坦白挑明。所以我虽然恋恋不舍,却也无法开口挽留。

“我知道了。”面对低头不语的她,我只回了这一句。此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重逢是在七年后的初夏,在新宿举办的高二同学会上。不可否认,我选择出席有期待见到沙也加的因素。

在会场上,我一边和长了岁数的同学们谈笑风生,一边用眼角余光寻觅她的身影。正如我期待的那样,她也来了。过去我们交往时她那纤瘦的身材,如今已有了几分女性的圆润,化妆技巧也高明了许多,成功塑造出沉稳的气质。但不经意一瞥间,我发现她依然透着少女般的危险气息,与和我交往时一般无二。确认了这一点,我终于略感安心。因为这才是沙也加的本质,失去这种特质的沙也加是无法想象的。她与人群稍稍拉开距离,保持着自己的独立领域,警惕的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周。

我感觉到她向我投来了目光。如果我当时迎上她的视线,也许我们就会攀谈起来。但我假装没注意。

同学会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大家开始轮流发言。轮到沙也加时,我低下头,望着手上兑了水的酒杯。

四年前结了婚,现在是全职太太,这就是沙也加的近况。丈夫在贸易公司上班,很少在家—这种事情司空见惯,以前根本无法想象从她口中会听到如此平凡的话题。

“有孩子吗?”以前当过班委的女生问,这也是照例要问的问题。我喝了一口兑水后稀释的酒。

“嗯……有一个。”

“男孩吗?”

“不,是女孩。”

“几岁了?”

“快三岁了。”

“那正是最可爱的时候呢!”

对于前班委的话,沙也加没有立刻搭腔,停了片刻后,才以比刚才更轻的声音回应道:“嗯,是啊。”我不由得抬头看了她一眼,因为感觉到她的声音里隐藏着很深的痛苦。但除我之外,谁也没有发现她那轻微的不自然,下一位同学紧接着开始了发言。

沙也加取出手帕,轻按在额头上,仿佛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表情。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的脸色看起来很苍白。我又凝视了她片刻,她似乎感受到了我的视线,转头望向我。这是我们那天第一次目光交会。

但只对视了片刻,我就低下了头。

结果我和沙也加始终未交一言。回到家解开领带时,我忍不住问自己:跑这一趟究竟是为了什么?同时我也有种预感,今后恐怕再也见不到沙也加了。

但一个星期后的今天,她给我打来了电话。

我们约定见面的地点,是新宿一家酒店的咖啡厅。四点五十分,我在服务生引领下入了座,沙也加还没来。我点了杯咖啡,环视着不算宽敞的大厅,心里嘲笑着自己。比约定的时间整整早到了十分钟,我到底在期待什么呢?即将出现在这里的,已经不是那个女大学生沙也加了,她早已成为一个贸易公司职员的太太。

内心另一个声音又在反驳:不,我并没有抱任何期待,只是听到她沉重的声音,来替她排解心事而已。她不是也说过,我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了。

原来的声音立刻反唇相讥:这话好像让你很飘飘然,在心里反复回味嘛。连对丈夫都不能说的话,却愿意告诉我;即使已经嫁为人妇,内心依然爱着我—你不就是这样期待的吗?快死心吧!做这种无聊的梦,只会落得自讨没趣。

我根本没想那种事,我只是—

四点五十五分,沙也加出现了。

看到我,她胸口不易察觉地起伏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她身穿清新的浅绿色套装,内搭一件白衬衫,裙子短得让人感觉她才二十三四岁。剪的短发也很适合她,随便拍张照片就可以直接上主妇杂志封面。

“我还以为是我先到呢。”她站在餐桌旁说道,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我前面的事情提前结束,就先过来了。你别站在那儿,坐呀。”

她点了点头,在我对面落座,向经过的服务生点了一杯奶茶。我喝咖啡,她喝奶茶,一如当初。

“你家住在这附近?”她望着餐桌问,不时偷眼觑我。

“不是,搭电车过来要换两趟车。不过也不算很远。”

“那为什么要约在这里见面?”她转了转眼珠,打量了一下大厅。

“我只是想找个我们俩住处中间的地点,不过还是离我更近一些啊。你现在是住在等等力吧?”

听我这样一说,她不禁微微瞪大眼睛,应该是对我知道她的住处感到意外。其实这是前几天她在同学会上说的,我听后便记在了心里。这时她似乎也想起了这件事,唇边露出一抹微笑。

“我还以为我讲话的时候你没听呢。”

“那我讲的话你没听吗?”

“听了,你好像正在积极打拼啊。”

说到这里,沙也加点的奶茶送过来了。等她喝了一口,我问道:“我家的电话号码你是从哪儿打听来的?”

“是工藤告诉我的。”

“我猜就是。”

工藤是同学会的组织者,那家伙从前就很热心,一到节日盛会更是活跃。他也知道我和沙也加过去交往过,这回沙也加找他要我的电话,难免会让他浮想联翩。这一点沙也加不可能想不到,但她依然不管不顾,看来果然有很要紧的事情。

我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到她面前。

“你住在练马区?”她端详着名片问。

“因为我想离大学近一点嘛。”我任职的大学位于丰岛区。

“理学院物理系第七讲座……和那时候一模一样呢。”

“唯一的长进就是多了个助教的头衔。”我自嘲地哼了一声。

“很快就会变成副教授吧?”

“还早得很呢。”

沙也加凝视了一会儿我的名片,舔了舔嘴唇,抬起头。

“没有其他的名片吗?”

“其他?没有了。这是什么意思?”

“该怎么说呢,文字工作……是这样讲吧?那天同学会上我听人说,你也从事这方面的工作。”

“哦,”我点点头,啜了口有点变凉的咖啡,“那是打零工来着,连副业都算不上。”

“可是都在杂志上连载了啊!”

“不过是三流科学杂志啦,而且也不是每期都有,只有遇到合适题材的时候,编辑部才会跟我约稿。”

那是一本由报社发行的月刊杂志,其中有个栏目叫“科学家看社会现象”,内容是请被人们广泛认为疏于世事的科学家针对社会热点问题,从科学的角度发表看法。杂志的总编辑和我们那儿的副教授很熟,本来是向他约稿的,但那位副教授说不想写这种无聊的文章惹人笑话,就推给了我这个直接下属。我记得第一期的标题是“关于职业棒球的选秀制度”,之后共有七期刊登了我的文章。

“不瞒你说,一听说上面刊登了你的文章,我马上去图书馆找那本杂志,不过没找齐,只拜读了其中三期。”

“是吗?怪难为情的,我的文笔很糟,让你见笑了。”想起沙也加过去念的是文学系,我便这么说道。

她摇了摇头,“写得很精彩,而且主题也饶有趣味。”

“那就好,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读者的感想。”我又喝了一口咖啡,望着她的脸问,“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沙也加做了个深呼吸,似乎在最后确认自己的决定,而后拿起旁边的提包,从里面取出一个茶色信封。她把信封往掌心一倒,掉出一根黄铜色的金属棒和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她把这两样东西放到我面前。原来那看似金属棒的东西是把黄铜钥匙,手握的部分是个狮子头像。我展开那张纸,是一幅黑墨水画的简单地图。

我抬起头:“这个是……”

沙也加缓缓开口:“我父亲的遗物。”

“你父亲过世了?”

“去年这时候走的,死因是心肌梗塞。”

“是吗……”我并无特别的感慨,毕竟我和她父亲从未会面。

我握了下黄铜钥匙,沉甸甸的。那张手绘地图看似是通往某处的路线图,图上唯一标注了地名的,是右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车站。

车站名为“松原湖站”,印象中这是长野小诸那一带的车站。“那么,这些东西怎么了?”我问。

“我希望你去一趟地图上画的这个地方,”她说,“和我一起。”

我错愕地瞪大双眼。“我?和你?为什么?”

沙也加伸出右手,从我手中拿过黄铜钥匙。她的指尖碰触到了我的掌心,雪白细长的手指异常冰凉。

“我至今都对父亲生前的行踪无法释怀。”她静静地开口道,“父亲爱好钓鱼,假日时常一个人出门,但有时又会发生很奇怪的事情,比如出门的前一天什么准备都没做,没买鱼饵,钓具也不齐,这种情况岂不是铁定会空手而归吗?不只如此,回来后连鱼竿也不整理,平常他可是绝对不会忘记的呢。”

“你认为他是借钓鱼的名义去了别的地方?”

“我只能这么想了。”

“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吗?”

“嗯……两三个月一次吧。当然我去上学或上班的时候是不得而知的。”

“关于这件事你问过他没有?”

“问过一次。我问:‘爸爸,你真的是去钓鱼吗?’他回答:‘当然是真的,这还用问吗?不要因为我没钓到就嘲笑我哦。’虽然没挨骂,但他的口气明显不太高兴。我确信他是在说谎,不过当时我以为他是出去和女人幽会了。我母亲已经过世好几年了,他有了意中人也不稀奇。”

“你的推测很合理啊。”我两肘支在餐桌上说。

“想到去世的母亲,我心里有些失落,但也有点期待,也许过些日子他就会把那个女人介绍给我。”她浅浅一笑,旋又恢复严肃的表情,“可是直到父亲撒手人寰,那样的女人也没出现,证明我的猜测是错的。到最后我也不知道父亲究竟去了哪里,一年时光就这样过去了。但最近我找到了这把钥匙和地图,是在父亲去钓鱼时背的背包里发现的。”

“这样啊。”我重又看了眼地图,抬起头,和她四目相对,“你猜想你父亲是去了这张地图上标示的地方?”

沙也加点点头。

“然后你想弄明白那里究竟有什么,是吗?”

沙也加再度点头。

我伸手去拿咖啡杯,想起咖啡已经喝光,于是作罢。

“那你一个人去不就行了嘛,我就没必要跟着去了吧?”

“那个地方我很陌生,一个人去心里不安。”

“那就约上别人一起去啰?”

“这种事我没法拜托别人啊,而且我也没有可以一起出门旅行的朋友。”沙也加垂着头,两手攀在椅子上,前后晃荡着身体,这孩子气的动作和过去一模一样。

“我不太懂哎。”我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是想探索父亲的小秘密罢了,没必要这么着急啊。等你丈夫回来,让他开车载你过去,就当一起出门兜个风不好吗?你们还有女儿,一家三口—”说到这里我戛然而止,因为她突然抬起头,目光严峻地望着我。我有点惊慌失措地问:“怎么啦?”

沙也加眨了眨眼睛,慢慢垂下视线。看得出她是为了忍住泪水才眨眼的,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在这种场合忍不住想落泪。

看到她又一次低下头去,我也暂时缄口不语。我想等她打破沉默。

这其中一定有隐情。纵使对父亲生前的行踪抱有疑问,她也不可能只为这点小事便向前男友求助。然而待她道出缘由后该如何处理,我却还拿不定主意。我在心里告诫自己,必须慎之又慎,因为我已经洞察到自己的弱点,就是内心深处怀有莫名的期待,或许和沙也加会再续前缘。

沙也加微微抬起头,眼圈并没有红。她似乎在为某事犹豫不决,一直望着远方出神,但旋又注意到了什么,缓缓收回目光。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她是在看一对正走进咖啡厅的年轻情侣。个子娇小的女孩穿着短到露出大腿根的裙裤,上身是件袖口宽松飘逸的t恤;高大的男孩则是polo衫搭牛仔裤,两人的皮肤都晒得很黑。

沙也加望着他们,嘴角露出微笑:“跟以前的你真像,衬衫袖子里露出的手腕黑黝黝的。”

“是啊。”学生时代我参加过田径比赛,项目是短跑和跳远。

她转过脸直视着我,“你还记得高中时候的事情吗?”

“当然记得啦。”

“我也是。”说着,她看了看我的胸口,又将目光移向我的脸。“那初中时候的事情呢?还记得吗?”

“有的记得,不过很多都忘了。”

“小学呢?”

“那么早的事情,早忘得差不多了,连同伴的长相都想不起来了。”

“但还是有印象的吧?比如郊游啊、运动会啊什么的。”

“运动会我记得很清楚呢,尤其是赛跑,最后没拿到第一。”

“真的吗?那还挺意外的。”她笑了笑,又问,“那之前的事情呢?”

“之前?”

“就是上小学之前,你有记忆吗?”

“你这可问倒我了。”我交抱双臂说,“有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像是跟附近的小孩玩呀、被爸爸骂呀,不过具体的细节都记不真切了。”

“可是,”沙也加说,“大概的印象还是有的吧?比如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周围是些什么样的人。”

“差不多吧。”说着,我向她微微一笑,“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她重又露出迷惘的表情,舔了舔嘴唇说:“我是一片空白。”

“空白?什么空白?”

“就是儿时的记忆啊。”她轻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那时住的是怎样的房子,邻居都是怎样的人,完全不记得了。我之所以想去那个地方,就是为了找回记忆。”

2

“虽说不记得儿时的事,上小学以后的事情我还是有记忆的。特别是开学典礼时,妈妈牵着我的手,穿过小学的大门,沿着围墙种着一排漂亮的樱花树,飘落的花瓣宛如吹雪般飞舞……”说到这里,望着远方的沙也加摇了摇头,“可是我想不起更早之前的事情,那部分记忆就像完全脱落了一样。”然后她求助般地看着我。

我松开抱着的胳膊,稍稍倾身向前。还没有完全理解整个事态的我,向她露出微笑回道:“那又怎样呢?忘记往事的人多得是,谁也没放在心上啊。”

“因为他们是随着时间流逝慢慢淡忘的。如果我也是那样,就不会耿耿于怀了。”

“你是说你和他们不同?”

“是的。其实我从上小学时就开始为这个问题所困扰了,为什么我没有任何儿时的记忆呢?要是我已经长大成人,想不起读小学前的事情或许还很正常,可才上小学就这样,你不觉得奇怪吗?”

“这个嘛……确实有点奇怪。”

“因为太不可思议了,我曾经问过父亲,为什么我完全不记得幼儿园时候的事呢?父亲回答说,因为那时我还小。但这个解释无法让我信服,我身边的朋友没有一个是这样的。不知不觉中,一想到这件事我就很烦恼。我很想彻底抛开,可又不知道怎样才能抛开,一颗心没个着落,总是莫名地觉得很孤独、很恐惧。”沙也加两手捂住胸口,做了个深呼吸。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我问道。

“一点不夸张!”她自暴自弃地说,“完全是张白纸。连你刚才说的那种记忆碎片都没有。”

“但你家总有相册吧?那里面肯定有你童年时的照片,比如七五三节啊、幼儿园入学仪式啊,看到那些照片没有想起什么吗?”

“父母给我拍了很多照片,所以家里光儿时的相册就有两本,但真正幼年时期的照片却一张也没有,相册第一页上贴的就是小学开学典礼的照片。”

“怎么会有这种事!”

“是真的,有时间拿给你看看,就放在我家里。”

“那你上小学之前的事情,你也没听父母回忆过吗?”

“嗯……”沙也加侧头思忖着,“倒不是完全没有,像出生后过的第一个女儿节、新年什么的都提到过。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我五岁那年差点走失的事,听父母说,当时他们急得脸色大变,到处找我,最后发现我在家里的储藏室里睡着了。”

“他们说起这段往事时,你也没有任何印象吗?”

“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呢。”她轻轻叹了口气,“就连父母提起的时候,也不是那么津津乐道的口气,只平淡地说有过这回事而已。”

“有过这回事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思索着。沙也加毫无儿时的记忆的确很奇怪,而她的双亲没有留下任何关于那段时光的记录,同样令人费解。不管什么样的父母,在小孩刚出生的头三年里都会铆足了劲拍照,甚至为此专门购置相机的也不在少数。

“话说回来,你以前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呢。”

“遇到你的时候,我对这种状况已经习以为常了,更确切地说,我已经放弃了。只是我没有儿时记忆的意识一直都在,和你交往的时候也从未忘记过。”

我叹了口气,放在餐桌上的双手时而交握,时而松开。她所说的事委实超出了我的想象范围。

“也就是说,你认为由于某种特殊的缘由,你丧失了童年的记忆?”我整理了一下思路问道。见她点头,我又问,“而你期待这个地方有寻回记忆的线索?”我指了指桌上的地图。

“因为我很眼熟。”她说。

“对什么很眼熟?”

“这把钥匙。”她拿起黄铜钥匙,“这把狮头钥匙我见过,不过不是在上小学以后,而是之前。我觉得如果从这把钥匙着手调查,一定能找回我的记忆。”

我再次交抱双臂,靠在咖啡厅的沙发上,不自觉地低吟了一声。

“我不是很理解,这件事对你有这么重要吗?当然,我明白你一直为此感到烦恼,但现在你不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状况吗?那这样就可以了呀。我虽然有童年的记忆,可是根本不值一提,有没有这种东西,对今后的人生并不会有多大的影响啊。”

沙也加用力闭上眼睛,又慢慢睁开,似乎在努力压抑内心的焦躁。她说:“对现在的我来说,这是十分必要的。”

“为什么?”

“我最近才发现,自己欠缺了很重要的东西。反复思索原因之后,我终于想到儿时记忆一片空白这个疑点。”

“你怎么会欠缺什么呢?”

“确实欠缺啊。”她固执地说,“我知道的,也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个有缺陷的人。”

听她说出这种意想不到的话,我不禁有些不知所措。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焦急地问,“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她摇了摇头:“我不想在这里说。”

“那什么地方可以说?”

“如果去这里应该可以。”说着,她把手放在那张地图上,“只要去了这里,找回记忆,我就会把一切告诉你,相信你也会理解的。所以我才希望你和我一同前往。”

我挠了挠头。“你这话听得我一头雾水。”

“对不起,我也觉得自己说的话莫名其妙,但眼下我只能说到这种程度。”她又垂下头。

依我推测,沙也加存在某种精神上的烦恼,为了彻底解决问题,才把寻找失去的记忆当成了救命稻草。我不是不想帮她这个忙,但如果不了解她的烦恼所在,也不可能轻易插手。

“我不能和你一起去。”我说,“我觉得我不是妥当的人选,应该还有其他人比我更合适。”

“我这么恳求你都不行吗?我已经坦白到这个地步了。”

“可是你并没有完全坦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如此烦恼,我全都一无所知。不过或许这样也好。”

她欲言又止,是疲于解释,还是觉得再说也白搭,我无法判断。她伸手去端茶杯,但杯里早已空空如也。

我们俩都沉默下来,周围的嘈杂愈发分明。我望了一眼刚才那对小情侣,他们正在愉快地嬉笑。

“好吧。”隔了半晌,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或许我不该来找你,你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不可能再对前女友的烦恼一一奉陪。”

“你有烦恼可以随时找我商量,只要不是这种性质。”

“谢谢你。不过,如果不是这种性质,恐怕我也不会向你求助了。”说着,沙也加露出落寞的微笑。

她把地图和钥匙收进包里,欠身站起。我伸手去拿餐桌上的账单,不料她也同时抓了起来,一时间形成僵持的局面。

“我来付吧。”

她摇了摇头。“是我找你出来的。”

“可是—”我用力想抢过账单,就在这时,我看到了沙也加的左腕内侧。那里蜿蜒着两条与表带平行的紫色伤痕。我松开了手,不知该说什么好。

可能她也注意到了我的视线,把抓着账单的手藏到背后。

“我去结账了。”她迈步走向柜台,左手依然藏着。

我在咖啡厅门口等她。她左腕上的伤痕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或者应该说,乍见时的震惊久久无法消失。

沙也加回来了。她低着头,表情像个害怕被训斥的孩子。

“多谢招待了。”我说。

“不客气。”她的声音低不可闻。

我们并肩走出酒店大门。我本想步入地下通道,她却停下了脚步。

“我搭出租车回去。”

“是吗?”我点点头。但我们并没有就此道别,而是面对面站着。三个身着西装的男人从我们身边走过。我向她走近一步,“你不担心你丈夫知道吗?”

“什么?”

“如果我们两人结伴同行,这件事不会传到你丈夫耳中吗?”

“噢……”仿佛解开了一个死结一般,她的表情放松下来,“我会尽量小心的,而且那个人至少半年内不会回来。”

“这样啊。”无数念头在我脑海中盘旋,我又犹豫了。

沙也加抬头望着我,“你愿意和我一起去了?”

我舔了舔嘴唇说道:“下周六你有空吗?”

她顿时松了口气,“有空。”

“那你周五晚上给我打个电话吧,具体情况到时再说。”

“好的。”她眨了几下眼睛,“谢谢你。”

我瞥了一眼她的左腕。她注意到我的眼神,便用右手握住那里。我移开了视线。

“你不搭出租车回去吗?我可以送你一程。”她的声音比刚才开朗了不少。

“不用了。”

“好吧……”

我迈步向前,沙也加则留在原地。当我穿过酒店前的马路回头看时,发现她依旧在目送我。我朝她挥了挥手。

3

蓝天上飘着一朵很有立体感的小小云彩。“天气好像热起来了。”我拉上蕾丝窗帘,嘟囔着起了床。头有点沉,显然是昨晚白兰地喝多了。但想到今天要做的事情,头脑立刻清醒起来,再没有半点睡意。

醒来时是早上七点,这么一大早就起床,平时简直不可想象。简单地活动活动身体后,我开始慢悠悠地洗脸、刷牙。尽管刻意放慢了节奏,也只花了十五分钟就全部搞定。早饭我不打算吃了,准备八点就从家里出发。

把报纸的边边角角都瞄了一遍,又看了会儿电视新闻节目,总算快到八点了。可要出发时我才发现行李没带齐,最后落得手忙脚乱地出了门。

开车沿环七大街南下,在高圆寺从辅路上了甲州街道,之后一路西行。因为是周六,天气又很和煦,出门旅行的人似乎很多,前后都拥挤着一看就是周末出来兜风的车。

过了环八大街,又开了几分钟,路左方出现一块写着“royal host”的招牌。我把车停到停车场,走进店里。沙也加就坐在靠窗的位置。

“让你久等了吧?”看到她面前的茶杯已经空了,我问道。

沙也加摇摇头,“是我到得太早了,我还以为路上会很堵。”

昨晚我们在电话里商定,她先搭出租车到这里,再由我开车载她过去。

我点了咖啡和三明治,她又追加了一份冰淇淋。

“今天天气不错,真是太好了。”我望着窗外的天空说。

“是啊,不过听天气预报说,晚上会变天。”

“哦,是吗?”

“是啊。我打电话问了长野的天气预报。”

“你想得真周到。”

看来那一带天气多变啊,我思忖着,不经意地瞥了眼她身旁,那只lv提包装得鼓鼓囊囊的。昨晚我已经跟她说过,我们准备当天来回,这么短的时间,一个女人也需要带这么多东西吗?我不禁有点迷惑。不过问这个问题也很突兀,我还是闭上了嘴。提包旁放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的应该就是相册。昨晚她在电话里主动提出要带给我看的。

服务生过来送上我们点的东西。我就着咖啡吃三明治,时不时瞄一眼沙也加。她正用浅底的小勺吃冰淇淋,那伸出粉红色舌头舔冰淇淋的模样和以前一样,没有丝毫改变。

我朝她的左腕投去一瞥,发现她戴的手表和上次不一样,皮质的表带很粗。我猜想是为了更好地遮住伤痕。

吃完早饭,我们出发了。沿着甲州街道继续西行,不久调布高速公路入口的指示牌就出现在眼前。

“我带了cd,放来听听吧?”

驶入中央高速,车速稳定在一百公里后,沙也加客气地问道。我车上安装了cd播放设备。

“好啊,什么歌?”会不会是yu的歌给我听。

喇叭里传出皇后乐队的歌,但不是原唱。沙也加说,是乔治·迈克尔唱的。

“其他还听些什么歌呢?”

“邦乔维之类的。”她回答。她的爱好全变了啊,我在心里感叹。这也难怪,毕竟我们之间有那么久的空白。

堵车不算严重,大约一小时后便到了须玉。但我们等了好一会儿才出了收费站,因为去清里的车太多了,几乎都是一男一女的组合。想必在旁人眼里,我们也是一对来享受周末的情侣吧。事实上在学生时代,我们的确去清里住过一次。记得当时我们住在仿佛图画书上才会出现的那种简易旅馆里,吃的是味道不怎么样的法国菜,那手工红肠真是难吃死了。

正当我们混在车流中,沿着银杏树成列的国道一四一号线—也就是俗称的清里线开始北上时,旁边的沙也加突然扑哧一笑。

“你笑什么?”我问。

“我想起以前来这里时的事了。我们住在一个简易旅馆里,对吧?”

“嗯……”其实我也想起来了—我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一看到那栋房子,你差点拔腿就跑,还说才不要住这种活像情人旅馆的地方。”

“说起来是有这么回事。”我不自然地笑了笑。

“最后没办法还是住了下来。第二天在清里的街上闲逛时,你又吓了一跳,因为好长一排全是花花绿绿的土特产店。”

“我可真是被打败了。”

“然后你一直吵着赶快回去赶快回去,害得我都没能好好买点礼物。”

“光是走在那里都很难为情。”

“是有一点哦。”

我们俩干笑起来。我思量着要不要问她:“顺便去清里转转吧?”但终究没有说出口,用力踩下了油门。

开着开着,路边开始出现装修华丽的咖啡厅和以当红艺人的名字命名的店铺。一切都与那时无异。看样子这特色往后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因为连正在施工的建筑也拥有同样的氛围。

再往前开了一会儿,左边出现一条岔道。从那里拐过去,就是我们以前漫步过的清里小镇。但我毫不犹豫地笔直前进。

“你父亲每次都开车出门吗?”

“是啊,他以前是出租车司机。”

哦对,我想起来了。高中时曾经听她提过。

“如果冬天开车来这一带,防滑链就是必不可少的了。”

“这么说来,父亲汽车的后备厢里的确总放着防滑链,不过我以为是为了防备突然下大雪,并没有多想。”

“说不定他是为了方便随时来这里才配备的。”

“有可能。”沙也加点头。

在绿荫环绕的道路上开了一段时间,过了小海线的铁路道口后,民宅逐渐增多。十几个小学生模样的孩子排成一队,走在路上。

穿过海之口镇,驱车十来分钟后,公路上出现松原湖入口的指示牌。再往前开,又出现一个向右的箭头标志,指向松原湖车站。我便在那个路口右转。

松原湖车站很小,乍看几乎和仓库没差别。入口上方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松原湖车站”,固定木牌的钉子已经锈迹斑斑。昏暗的候车室比我学生时代租的单身套房还要狭小,角落的书架上,放着几本《少年jup》、《少女friend》之类的漫画杂志。

墙上贴着手写的列车时刻表,从表上看,电车约一个半小时一班。可能是刚开走了一班,候车室和站台上都空无人影。我和沙也加穿过无人的检票口,来到站台。单线的铁轨洋溢着异国情调。

“那张地图给我看看。”我对沙也加说。她从包里取出那张旧纸。

地图上标示的路线是从松原湖到左上方的一个黑点。要抵达目的地,看来需要经过一条狭长曲折的小路。这条小路上有“三棵松”、“石碑”等标记,其中距离目的地最近的标记是“狮子”。这个标记的含义我自然无从得知,但与那把狮头钥匙有关系却是错不了的。

“只能开过去看看了。”

我本来是自言自语,旁边的沙也加却回了一声:“是啊。”

从车站再次上了国道,掉头往清里开了一小段后,我依照地图的指示,在那个十字路口右转。从这里开始,陡坡渐渐多了起来。

很快到了稻子汤与松原湖的交叉口,我拐向松原湖方向。

不一会儿,右手边出现了一个小湖。湖边稀稀落落地散布着免费停车场和宾馆,尽管正是周末,景象却不是很热闹。

继续向前,民宅愈来愈少,不久一片森林映入眼帘。森林的入口处并排种着三棵松树,想必这就是“三棵松”了。我不假思索地开了进去。

从地图上看,这片森林里有一个标记“石碑”,应该从那里进入细窄的岔道,但具体方位却很难辨别。开着开着,前方突然一个又一个急转弯,弯道过后,道路变得焕然一新,而且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条辅路延伸出去。我试着拐进其中一条,只见郁郁葱葱的森林深处,掩映着几栋西式风格的建筑和小木屋。看样子这一带是别墅区。根据路口矗立的路牌上的说明,附近的森林已被悉数划分成整齐的棋格状,而且每条道路都有一个雅致的名字。

“我都不知道这里竟然有别墅区。”沙也加说,“地图上的那个黑点,会不会也是某栋别墅?”

“有可能。现在的问题是,‘石碑’在哪儿?”

“我想不在这附近。如果在这一带,与其用难找的标记,不如直接注上路名更一目了然。”

“说得也是,那我倒回去吧。”

我们穿过森林,回到来时的路上。从车里看到好几栋别墅,但几乎都空无一人。

离开别墅区往回开,正在森林中穿行时,沙也加突然叫了一声:“咦,你看那个!”我放慢车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路旁竖着一块约一米高的四方形石头,几乎已掩埋在杂草丛中。这石头看上去是天然的,但多少也有点石碑的模样。石头旁就是一条小路,不过又细又窄,恐怕只有好奇心特别强的人才会进去。路铺得也很马虎。

“应该就是这里了。”我说,“进去看看吧。”

在车轮的嘎吱嘎吱声中,我们进入了这条坑坑洼洼的小路。没过多久,路上连随便浇的那点水泥都没有了。就在路况改变的地方,盖着一栋看似公司仓库的建筑,已经朽败不堪。

我继续驱车前进,路两边茂盛的杂草划过车身。

转眼到了一个丁字路口,和地图上标示的完全一致。我停下车,扫视四周。最后一个标记应该就在这里。

我看到右边有一块小小的路标,路标上没有文字,而是用白色油漆画了图案。虽然已剥落大半,很难辨识,但可以肯定是只狮子的侧面像。我一言不发地转动了方向盘,沙也加也默默无语。

往里开了十米左右,路左边出现一座建筑。那是栋灰色的房子,由于周围都被灌木和杂草覆盖,从远处只能看到二楼以上的部分。

我在房子前停下车,路已到尽头。我关掉引擎,透过挡风玻璃打量着这栋房子。

4

虽然看上去是灰色,但整栋房子原来的颜色应该是白色。大大的尖屋顶上有两个三角形的天窗,中间耸立着四方形的烟囱。

不知什么缘故,房子的周围没有栅栏,只用砖砌了一道简单的大门。一条水泥过道从大门延伸到门廊。

我们下了车,走近房子。一楼的窗户都安有紧锁的百叶窗。

在房屋的左边,往里走几步,眼前出现一个很深的门廊。门廊的尽头是一扇门,和墙壁一样是灰色,左侧约一米宽的部分比门稍稍突出。我看了看门的四周,没有找到名牌。

“这里不像有人住的样子,”沙也加走到我身旁,“莫非也是栋度假别墅?”

“我也有同感。”

因为没发现门铃,我伸出右拳敲了三下门。沉闷的响声过后,布满灰尘的门上留下清晰的印痕。

不出意料,没有任何回应。我和沙也加对视一眼,耸了耸肩。

“试试那把钥匙吧。”我提议。

“好啊。”沙也加也同意。她从包里拿出那把黄铜钥匙,我接了过来。

门的左侧有把手,把手下方是锁孔。我握着钥匙凑近锁孔,正要插进去,又停下了手。

“不对,不一样。”我说。

“不一样?”

“锁孔不一样,不是这把钥匙。”我试着把钥匙往里插,但钥匙比锁孔大得多,根本插不进去。“果然不合适。”

“怎么会……”沙也加一脸困惑地望着我,“都已经找到这里了,钥匙怎么会不对呢?难道地图和钥匙之间其实毫无关系?”

“不,不可能没有关系。”

我从门前离开,围着房子四下转悠。房子的背后,树木已长得紧挨外墙,无数枝叶伸展开来,仿佛要将屋顶遮蔽。

我注意到与玄关相对的另一侧安着一块门扇大小的金属板,从一端装有铰链来看,显然可以开启。

“是储藏室?”身边的沙也加说。

“或许吧。不过怎么打开呢?”

乍看金属板上并没有把手,但在本来应该装把手的位置,贴着一块手掌可以覆盖住的黄铜板,而且和之前的路标一样,雕着狮子的侧面像。

“这是什么?”沙也加抢先伸手去摸那块黄铜板。手从板子上面抚过时,它竟然微微移开了一点。“啊!”她不禁小声惊呼。

我替她用力把黄铜板往旁边移动。可能是很久没人动过了,着实费了把力气。嘎吱嘎吱声中,黄铜板终于移开了,现出一个锁孔。我们再次对视了一眼。

我压抑着急切的心情,把狮头钥匙插了进去。钥匙和锁孔完全吻合。我慢慢向右转动钥匙,虽然没听到声音,但手上传来的感觉告诉我,什么东西已经被打开了。

正要拔出钥匙,没想到门已经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现出一条通往地下的楼梯,楼梯深处沉没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是地下室?”我喃喃道。

沙也加往反方向拧了下钥匙,拔了出来,然后盯着钥匙说:

“为什么父亲没有正门的钥匙,却有地下室的呢?”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调查的问题了吧。”

听我这么说,她胸口微微起伏着,吁了口气:“是啊。”

“那我们进去吧。”

“就这么擅自闯入?”

我做了个鬼脸:“那应该先跟谁打个招呼呢?”

“也是哦。”她轻轻点头。

“进去吧。”

“等一下。”沙也加抓住我的右腕,低下头,闭上眼睛,似乎在调整呼吸和心情。“不好意思,我总觉得有点害怕。”

“那我一个人先进去探探情况?”

“不用了。”她摇摇头,“我也去。这本来就是我的问题,想寻求答案的也是我。”

“是啊。”我说。

从车上拿来手电筒后,我们踏上通往地下的楼梯。冰冷的空气仿佛都沉淀在下面,脚边顿觉冷飕飕的。依稀闻到淡淡的尘土和发霉气息。

来到地下后,眼前出现一个半叠大小的空间。旁边是一扇铁门,门上有l形的把手。我用手电筒照着拧了一下,感觉拧开后便顺势一推,门朝里开了。

里面是间四方形的屋子,四面都是水泥墙,面积约有数坪。天花板上垂挂着蜘蛛网,墙壁也已霉变发黑。地板上横七竖八地堆着木材和砖块,大概是建这栋房子时剩下的。

见地上并排放着两只容量二十升的煤油罐,我便试着提了一下。一只是空的,另一只还剩了少许。

我想打开灯,墙上却找不到开关。这也难怪,天花板上连个电灯泡都没装,甚至连插座都没有。

“难道屋主来这里的时候也是用手电筒?”我说。沙也加只是歪着脑袋。

屋子里头还有间小屋,嵌着一扇铝合金拉门。打开后,里面是向上的楼梯,好像通往上面的房间。看情形很久没人走过了,台阶上积了层厚厚的灰尘。

“有人在吗?”我朝着上方喊,楼梯上的空间传来微弱的回声,但没人回答。“果然没人,我们上去吧。”

楼梯上铺着地毯,看来需要脱鞋。但我不管这些,穿着鞋就往上走。

“不脱鞋没关系吗?”沙也加担心似的问。

“要是你接受不了我也不勉强,不过袜子会弄得很脏哦。”

沙也加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穿着运动鞋跟了上来。

走上楼梯,眼前出现一条短短的走廊,两旁都是墙壁。顺着走廊走到底,旁边是一扇木门。墙上还安有铝合金窗。光线之所以被遮蔽,应该是因为外面的百叶窗。这条楼梯一直通到二楼。

我打开窗子,把对开式的百叶窗也向外推开。虽然阳光没有洒进来,屋内却顿时明亮了许多。以深绿色为基调的壁纸上,连细小的花纹也看得一清二楚。窗户对面的墙上装饰着圆形的镜框,里面是一幅水果的画作。

我首先握住走廊尽头那扇木门的把手,缓缓打开。第一眼看到的又是耷拉的蜘蛛网,我不禁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一闪。定下神来再往里看时,只见昏暗狭小的房间中央立着一个白色的抽水马桶。

我回头向沙也加苦笑。“没想到进的第一个房间就是洗手间。”

“谁家都少不了的嘛。”她的表情也放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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