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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至少希望,今晚可以遗忘 · 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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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幼儿园,大门刚好敞开着,已经有许多家长来接孩子。因为有几个熟识的妈妈,熏子向她们打了招呼。大家都已经知道熏子的女儿发生的事,说话时也很小心谨慎,她们似乎觉得要避免在熏子面前说女儿、女孩,或是姐姐之类的字眼。

虽然熏子并不在意,但并没有特地说出口。因为说了,大家反而尴尬。

女园长站在大门旁,正在目送小朋友回家。熏子向园长鞠了一躬打招呼,看向幼儿园内,走出教室的小朋友正在争先恐后地换鞋子。

生人也走出了教室。他在换鞋子之前看向前方,发现了熏子,露出了笑容。他花了一点儿时间穿上鞋子后跑了过来。

“要去姐姐那里吗?”

“对啊。”

熏子牵着生人的手,再度向园长打招呼后,走出了大门。

回家之后,做完准备工作,坐上停在车棚内的休旅车出发了。她让生人坐在后车座的儿童座椅上。

车子开了一会儿,才发现空调的温度设定得太低了。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弱了,空气中也有了秋天的味道,再过一阵子,该为生人换长袖衣服了。

他们在下午两点之前到了医院,把车子停在停车场后,牵着生人的手从大门走进了医院。

他们直直走向电梯间,搭电梯来到三楼。向护理站内的护理师打过招呼后,沿着走廊往前走。瑞穗住在倒数第二个单人病房。

打开病房门,看到瑞穗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虽然每次看到她身上插满管子的样子都很心痛,所幸她的表情很安详,似乎并不感到痛苦。

“午安。”熏子向瑞穗打招呼,然后用指尖按着瑞穗的脸颊,小声地问,“今天想不想醒来呢?”这是她每天都问的话。

生人走到枕边叫着:“姐姐,午安。”

起初生人还经常问:“为什么姐姐还在睡觉?”最近他似乎用他的方式察觉到某些事,已经不再问了。熏子在暗自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感到难过。

熏子从带来的东西中拿出纸袋,里面是新的睡衣,上面印着瑞穗以前喜欢的卡通角色的图案。

“对不起,妈妈帮你换一下衣服。”熏子对瑞穗说完后,开始脱下她身上的睡衣。因为她身上插了很多管子,所以起初觉得手忙脚乱,现在已经习惯了。

熏子顺便检查了纸尿裤,发现瑞穗既排了便,也排了尿。虽然是软便,但颜色并不差。

为瑞穗擦干净下半身后,穿上了新的纸尿裤。瑞穗算是一个文静的孩子,但或许是因为卡通图案,看起来像是一个活泼的女孩累坏了睡着了。

熏子为她重新盖好被子时,护理师武藤小姐走了进来。抽痰的时间到了。

“哎哟,瑞穗,妈妈为你换了一件可爱的睡衣。”武藤小姐最先对瑞穗说话,然后才面带微笑地对熏子说,“穿在她身上很好看。”

“我想偶尔换一下不同的感觉。”

熏子说,她也顺便换了纸尿裤。

“这一阵子情况都很不错,”武藤小姐在抽痰时说,“脉搏很稳定,spo2 值也很不错。”

spo2 是动脉血氧浓度的数值,可以了解血液内的氧气和血红素的结合是否正常。只要使用脉冲式血氧浓度器,即使不需要抽血,也可以随时监测。

熏子注视着护理师正在抽痰的动作。因为她认为和换纸尿裤一样,自己也早晚要接手抽痰的工作,还要学习注射营养剂、翻身等很多事。

悲剧发生至今已经一个多月,虽然瑞穗曾经多次陷入危险的状态,幸好每次都渡过了难关,如今已经进入稳定状态。几天前,瑞穗转到这间个人病房。

熏子的下一个目标是把瑞穗带回广尾的家中。不是回家小住几天而已,她希望能够在家自行照顾瑞穗。正因为如此,她必须学会像护理师一样照护瑞穗。

武藤小姐完成一连串的工作后,走出了病房。熏子把椅子放在床边,看着瑞穗的脸,坐了下来。

“小生,今天在幼儿园玩了什么?”熏子问趴在地上玩迷你车的生人。

“嗯,玩了攀爬架。”

“玩了攀爬架吗?好玩吗?”

“嗯,我爬到了最上面。”生人高高举起了双手。

“是吗?真是太好了,你好厉害。瑞穗,你听到了吗?生人可以爬到攀爬架的最上面了。”

熏子在病房时,都会在和生人聊天的同时,对瑞穗说话。虽然默默看着沉睡的女儿也绝对不会无聊,但不能忽略年幼的儿子。

熏子并不后悔那一天拒绝器官捐赠。想到在一个多月后的今天,仍然能够像这样和瑞穗在一起,就很想称赞自己当初的决定。

进藤医生并没有询问他们改变心意的原因,他是脑神经外科的医生,并没有参与瑞穗的延命措施,但有几次刚好遇到,熏子主动向他报告近况。

她告诉进藤医生,她与和昌一起夹着瑞穗的手时,感觉到她的手动了,而且刚好和生人叫沉睡的姐姐的时机一致。

熏子认为,瑞穗对弟弟的声音产生了反应。或许在医学上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但既然自己感觉到这样,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原来是这样。”进藤听了之后,用平静的声音回答,看起来并没有很惊讶,“原来上次发生了这样的事。”

“这是我们作为父母的错觉吗?”熏子问。

进藤摇了摇头:“目前还无法了解人类身体所有的一切,即使大脑无法发挥功能,身体也可能因为脊髓反射而活动。请问你有没有听过拉撒路现象?”

熏子从来没有听过,所以就如实回答。

“我上次曾经说过,脑死判定进行最后一项测试时,会移开人工呼吸器。世界上曾经有报告显示,在进行这项测试时,有病患的手臂动了。目前并不了解详细的原因。拉撒路是《圣经·新约》中的人物,因为生病死亡,但后来基督耶稣让他复活了。”

“太令人惊讶了。那些会动的病人真的脑死了吗?”熏子问道。进藤回答说,都是被判定为脑死的病人。

“一旦亲眼看到拉撒路现象,家属很难认为病患已经死了,所以有医生认为,最好不要让家属看到最后一项测试项目。”

进藤说,人体还有很多尚不了解的部分,即使瑞穗的手动了,也并不是什么奇妙的事。

“尤其是幼童,经常会出现一些在成年人身上难以想象的现象。但是……”进藤又补充说,“我不认为令千金是听到弟弟叫她产生了反应,我至今仍然无意改变认为令千金的大脑功能已经停止的见解。”

纯属偶然——这就是医生的言下之意。

熏子没有反驳,因为她认为医生无法理解也没关系。

她在调查之后发现,光是日本,就有好几名长期脑死状态的儿童,他们的父母几乎都认为自己和孩子之间有某种精神上的维系,而且这种维系并非单向,病童也向他们发出了信息,只是这种信息很微弱。

当她告诉进藤这件事时,进藤回答说,他知道。

“对于这些情况,我不会说都是家属的心理作用,因为每个病童的症状各不相同,而且长期脑死的定义也很模糊。既然家属并没有同意器官捐赠,就代表并没有进行脑死判定。可能和这次令千金的病例一样,只是从各种数据判断是脑死,也许其中有特殊的病例。”

但是,令千金应该不属于这种情况——虽然进藤并没有明说,但他冷静的眼神似乎在这么说。

“是否曾经有病例比最初的状态稍有改善?全世界都没有任何先例吗?”这是熏子最后的问题。

“很遗憾,我并没有听说过有类似的例子。”进藤用沉重的语气回答后,注视着熏子的眼睛,“但我认为任何事都不能把话说死,虽然身为脑神经外科医生,已经对令千金的病情束手无策,但仍然会持续做测试。我希望你知道,这并不是为了证明当初我认为令千金的大脑已经无法发挥功能,不可能有所改善的判断无误,而是相反,我带着祈祷的心情,希望有征兆证明我当初判断错误。我也希望令千金身上能够出现奇迹。”

熏子默默点了点头,想起和昌那天说,很庆幸进藤医生是瑞穗的主治医师。熏子也有同感。

傍晚快六点时,美晴带着若叶来到医院。虽然她们并不是每天都来医院,但她们也经常来探视。她们一走进病房,若叶就探头看着瑞穗的脸,抚摩着她的头发说:“午安。”

熏子告诉美晴,瑞穗的身体状况稳定时,美晴也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什么时候可以带她回家?”妹妹问。

熏子偏着头说:“医生说,要继续观察一段时间才能决定,如果必要的照护超出我们这种外行人的能力,就没办法回家。”

“是这样啊……”

“而且听说还要做气切手术。”熏子摸着自己的喉咙。

“气切?”

“目前人工呼吸器的管子不是插在嘴里吗?但这样很容易不小心造成松脱,一旦松脱,只有医生能够重新插好。不光是因为技术困难,更因为没有行医资格的人不可以为病人插管,所以要把气管切开,把管子直接连在那里,这样嘴巴也比较轻松。”

“原来是这样。”美晴看着躺在床上的瑞穗,“嗯,但这样好吗?不是要把喉咙切开吗?总觉得有点儿可怜。”

“是啊。”熏子小声嘀咕。

之前看长期脑死病人的照片,发现都毫无例外地切开了气管。虽然考虑到照护问题,当然需要切开气管,但这似乎是很重大的一步,必须做好有所放弃的心理准备,如果能够避免,真希望可以避免。

熏子看向生人,若叶正在陪他玩。两个小孩子在玩迷你车和娃娃,用只有小孩子才懂的语言交谈、欢笑着。看到这一幕,很难不回想起瑞穗以前健康时的情景。虽然熏子内心深处一阵发热,但努力克制着泪水。

“姐姐,你时间没问题吗?”美晴问。

熏子拿出手机,确认了时间,傍晚六点十分。

“嗯,差不多该走了。美晴,真对不起。”

“完全没问题,难得好好放松一下。小生,跟妈妈说再见。”

生人一脸纳闷地看着熏子问:“妈妈要去哪里?”

“妈妈要和朋友见面,所以小生去美妈妈和若叶姐姐家等妈妈。”

美妈妈就是美晴,最初是瑞穗这么叫。

生人和美晴很亲,和若叶的感情也很好,请美晴代为照顾,熏子不会感到任何不安。她对美晴说,今天要和学生时代的朋友见面。

以前遇到这种情况时,都会把孩子带回娘家,她觉得现在也可以这么做,但父亲茂彦说,目前还不行。

“你妈说对带孩子没自信,想到只要稍不留神,生人就可能发生意外,就不敢去上厕所,也没办法做家事,光是想到要照顾生人,就已经开始紧张了。”

既然父亲这么说,她当然无法再将孩子送回娘家。想到千鹤子至今仍然这么自责,她不由得感到心痛。

“那妈妈先走了,明天会再来看你。”熏子向瑞穗打招呼后,对美晴说,“那就拜托了。”

“路上小心。”

熏子在生人、美晴和若叶的目送下,离开了病房。

离开医院后,她先把车子开回广尾家中,换了衣服,补了妆之后再度出门,拦了出租车,请司机前往银座。

她拿出手机,打开榎田博贵传来的信息。除了今天吃饭的店名和地点以外,还写着“想到相隔这么久,又可以见到你,既期待,又有点儿紧张”。

熏子把手机放回皮包,叹了一口气。

她向美晴说了谎。今晚并不是和学生时代的朋友见面。第六感敏锐的妹妹可能已经隐约察觉到了,她知道姐姐和姐夫处于即将离婚的状态,因为和昌搬离家中不久,熏子告诉了她实情。

“不要分居,干脆直接离婚啊。向他拿一大笔赡养费,并要求他付足够的育儿费。”美晴当时很焦急地说,“你一定可以很快就找到理想的对象。”

不需要妹妹提醒,熏子自己也认为离婚是唯一解决的方法。她向来知道自己的个性很容易记仇,也知道自己个性中有某些部分不够开朗。即使表面上假装原谅了和昌,但绝对不可能忘记他的背叛行为,想到这件事将会像永远都治不好的伤口般不断流出憎恨的脓汁,心情就不由得沮丧。

但是,她迟迟无法踏出离婚那一步。

即使有再多赡养费和育儿费,一个女人照顾两个孩子长大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熏子固然有翻译的专长,但无法保证稳定的收入。

同时,她也担心两个孩子。她目前只是用“爸爸工作很忙,所以没办法经常回家”来解释父亲突然不住家里这件事,偶尔见面时,也会扮演感情和睦的夫妻,但不可能永远装下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内心越来越烦躁,有时候半夜突然泪流满面。

差不多在这个时候,她遇到了榎田博贵。熏子去诊所开安眠药时,认识了这位医生。

“开药给你当然没问题,但如果可以消除根本的原因,当然是最理想的方法。你知道造成自己失眠的原因吗?”在第一次诊察时,榎田用温柔的语气问道。

熏子只告诉他,自己因为家庭问题烦恼。榎田并没有进一步追问,只问了一句:“你有办法自行解决这个问题吗?”

“不知道。”她回答说。榎田只是对她点了点头。

因为处方的安眠药和体质不合,熏子再度前往诊所。榎田开了另一种安眠药后问她:“上次之后,家庭问题解决了吗?有没有向好的方向发展?”

熏子只能摇头。在医生面前打肿脸充胖子并没有意义。

当时,榎田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露出平静的笑容说:“先设法让自己好好睡觉。”

榎田身上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而且富有魅力。熏子预感到他这个人临危不乱,无论用多么粗暴的态度对待他,他都会温柔地接受。于是,在第三次见面时,熏子告诉他,目前和丈夫分居,正打算离婚。

果然不出所料,榎田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露出严肃的眼神说:“那你辛苦了。”

然后又说:“很抱歉,我无法回答怎么做对你最好,因为这件事必须由你决定,唯一确定的是,持续烦恼这件事有它的意义,而且烦恼的方式也必定会改变。”

熏子听不懂“烦恼的方式”这句话的意思,于是向榎田请教。

“即使每天看似为相同的事烦恼,其实烦恼的本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假设有一个男人被公司裁员,他开始烦恼,为什么自己会遇到这种事,但接下来就会烦恼要找什么工作。又比方说,有家长为小孩子功课不好,对孩子未来的出路感到烦恼,但这种烦恼很快就会变成孩子会不会学坏,会不会被奇怪的异性骗了这些新的烦恼。”

“你的意思是说,时间会解决所有的问题吗?”熏子问。

“这并不是唯一的正确答案,但应该也有人会用这种方式解释。”榎田用谨慎的语气回答。

每次见面,熏子都会向他倾诉烦恼。正如榎田所说,烦恼的内容逐渐发生了变化。她渐渐开始觉得,夫妻感情因为丈夫的外遇而破裂,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对于小孩子的事,也觉得顺其自然就好。令人惊讶的是,榎田向来不向她提供任何建议,只是默默静听她的倾诉。

熏子忍不住想,原来自己是想要向别人倾诉烦恼。这种想法有一半正确,但总觉得并不完全正确,总觉得如果对象不是榎田,情况可能会不一样。

分居半年后,熏子与和昌见面讨论了以后的事。她已经下定了决心,等瑞穗的入学考试告一段落就正式离婚。和昌也没有异议,只是一脸心灰意懒地说:“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一旦做了决定,心情就轻松了。奇妙的是,即使不需要再吃安眠药,也可以安然入睡。她向榎田报告了这件事,榎田双眼发亮地说“真是太好了”,为她感到高兴。

“这代表你已经克服了心病。恭喜你,要来庆祝一下。”

于是他邀熏子,下次一起吃饭。

“我要声明,我并不是经常像这样邀约女病人。”

熏子猜想这也许是他第一次主动邀约病人,但女病人应该经常约他。榎田五官端正,具有包容力,最重要的是,他很擅长听人倾诉,对内心有烦恼的女人很有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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