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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小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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冈田君是问题儿童。午饭时间,班上的女孩子们这么说。

转头一看,冈田君坐在稍远的地方,虽然与同班同学们坐在一起,但他一言不发,只顾着搅动勺子。女孩子们的声音虽然挺大,但他应该没听见。

“我妈妈说,他是个问题儿童,而且情绪很不稳定哦。”女孩子继续说。虽然不太明白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但至少“不稳定”这个词她懂了。

摇摇晃晃,有点危险的感觉。

四年级换班后,她头一次跟冈田君同班。如今已经过去三个月了,他们却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冈田君身材高大,头发短短的,看起来很矫健;话很少,看起来很老实的样子。虽然他好像没什么特别亲密的朋友,但也看不出来哪里危险。

不过,冈田君倒是时不时会做出些令人大吃一惊的事情。

比如五月份。他突然试图在全班女生的书包上画小小的涂鸦。有一天上体育课的时候,他突然说:“老师我肚子痛,要去厕所。”得到班主任弓子老师的许可后去了,却过了很久都没回来,结果他是去画女孩子的书包了,还被正好路过的校长发现。

头发稀少、眉毛浓密的校长平时看起来乐呵呵的,可一旦生起气来,就可怕得好像随时会喷出火来,所以我们都很害怕他。

“当时校长先生气得脸都红了,冈田君一直低着头,而弓子老师则努力想当和事佬。”这是某个悄悄跑去教师办公室偷听的同学说的。

放学后,冈田君的妈妈好像也被叫来了,当时的情况也是听一个放学后留下来进行乐器吹奏练习的同学说的。

“他妈妈个子高高的,长得特别漂亮,我都吓了一跳呢。她抽了冈田君一巴掌,气得大吼大叫,更让我吓了一跳。”紧接着这个同学又说,“他妈妈还说‘我怎么养了你这个不肖子’呢。真是太吓人了。”

那时候,弓子老师插进来安抚道:“算了算了,冈田夫人。”

冈田君的妈妈是个大美人。冈田君的妈妈很可怕。总是挡在中间的弓子老师真辛苦——这就是我所得到的情报。

没过几个月,冈田君又被骂了。

这次可比上次的书包恶作剧还要严重。早上上学时,同学们发现校门附近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了,正奇怪是怎么回事儿,原来,是校门旁边的墙壁被涂成了蓝色。

那面原本是水泥色的墙面上,突然多出了一个用油漆涂成的蓝色长方形,看起来格外显眼。

听说那是冈田君干的哦。我刚走进教室,就听到同学们在议论。“他是一大早过来涂的,还是趁着晚上过来的呢?”

今天本来是学校组织去爬山的日子,大家定于五点钟在学校集合,然后乘坐大巴前往附近的山上。可是因为大巴公司的安排失误,实在找不到司机了,只能把日期延迟到后天。

莫非冈田君对延迟不满意吗?有的同学议论道。没想到那个冈田君竟然这么关心学校的活动,这让我感到十分惊讶。

冈田君好像又被叫到办公室去了,我不禁想象:校长肯定又在喷火,美人妈妈肯定又在抽耳光,而弓子老师肯定又在做和事佬了吧。

然后,女孩子们又说:“冈田君是问题儿童。”

其实我不是很明白,问题儿童究竟是什么意思。

如果有“问题”儿童,是不是也有“答案”儿童呢。莫非冈田君提出问题,然后由别人来负责解答吗?我想象着。

几天后,长期出差的爸爸打电话回家,我跟他探讨了关于“问题儿童”的事情,结果被他夸奖了。他说:“‘问题儿童’对应‘答案儿童’,你这个见解很独到。”爸爸的语气显得很高兴。

得到爸爸的赞赏,对我来说是最高兴且最自豪的事情。因为爸爸在一家外贸公司工作,经常到国外去,虽然理所当然地待在家里的时间会变少,但他多劳多得,好像在公司也受到了提拔,无疑是我的榜样。而且最近爸爸把他“真正的工作”,也就是那个惊人的任务内容告诉了我,让我愈发尊敬他了。

在被爸爸夸奖“见解独到”后,我把冈田君被班上的同学说成“问题儿童”的事情告诉了他,又把书包恶作剧事件说了一遍。

结果爸爸马上压低声音说:“我知道答案了。”把我吓了一跳。

“知道答案了?”

“你还记得以前看过的一本画册吗?强盗找到主人公的家,为了日后上门抢劫,而在门上留下了x号。”

我想起来了,那是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故事。

“后来有人发现了那个记号,就在所有人家门上都画了x,对吧?”

后来,强盗们不知道哪个才是他们做了记号的门,只好作罢。他们真厉害啊,我当时很是感慨。

“冈田君可能就是想做同样的事情哦。”

“啊?”

“比如说,一个坏人想对你们班上的女孩子干坏事,就在那女孩子的书包上做了记号。或者那个女孩子的书包上本来就有个醒目的记号。”

“比如说绑架?”

“那个太糟糕了,我想都不敢想。不过,可以假设是那样。”爸爸说,“冈田君很有可能发现了那个被做了记号的书包。”

“于是,他就在所有女孩子的书包上都做了同样的记号!”我兴奋起来。这简直就是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嘛。同时我也很感动,爸爸的推理实在是太厉害了。

“也就是说,冈田君是个会提出神秘问题的问题儿童。”

“然后,爸爸把问题给解开了。”

接下来,我还打算把前几天发生的油漆事件也告诉爸爸,并认为如果是爸爸,肯定能一下子就给出回答。

可是,妈妈恰好从超市回来了,害我顿时手忙脚乱起来。

爸爸正在欧洲出差,国际长途很浪费钱,让妈妈发现不会有好脸色。每次我跟她说:“爸爸打电话回来了。”她都会很在意电话费的问题,露出伤脑筋的表情。搞不好妈妈对爸爸出差这件事本身就很不高兴。

要是她知道了爸爸真正的工作,应该就很支持了。

我爸爸不是公司职员,不,搞不好他真是公司职员,但实际上,他做的都是保护情报、夺取情报、进行秘密联络等类似间谍的工作。这只有我才知道。

发现真相的契机在于一个神秘的女人。一天放学路上,与同学分开后,我一个人走着,突然被一个黑衣服的高个子女人叫了名字,她还冲我笑。学校老师总是不厌其烦地说,陌生人打招呼千万别理睬,但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我还是没办法干脆地将其无视。我不由自主地应了一声。

“我知道你父亲的事情哦。”那女人神秘兮兮地说着,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让我感觉整个世界霎时变成了黑白两色。

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说了出来,爸爸听完面色阴郁。随后有一天,他趁着我们两人独自出门的时候,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我。

“其实爸爸正在做一项秘密工作。”他用了机密任务这个词,“因为是个机密任务,为了不给家人带来危险,我一直瞒着你和你妈妈,不过现在似乎暴露了一些。”

我大吃一惊。吃惊的同时,还感到了恐惧。因为很可能有人想阻挠爸爸的工作,而那个人很可能会把矛头指向我和妈妈。这个可能性,十分大。

见我被吓得面色惨白,父亲很快换上平缓的语调。“不过没关系的。”接着又断言道,“因为爸爸还有许多伙伴,他们会保护我们的。”

这句话虽然让我安心了不少,但我还是很担心是不是真的没关系。那会不会是父亲为了让我安心而编造的谎言呢?

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因为过了一阵子,几个陌生人突然跑到我面前。放学路上,一个穿西服的男人过来对我说:“我是你父亲请来的保镖。”另外一个男人告诉我:“问题已经快解决了。”

又过了不久,我们一家人从超市回来,父亲偷偷对我说:“现在已经没事了。我的事不会再拖累你们了。”

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整个人也呆滞下来。因为这段时间的经历虽然惊险紧张,却也让我感到兴奋不已。

于是,我就这样知道了父亲在做特殊工作。

这是令我骄傲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

仔细想想,其实父亲的动手能力很强,对各种消息也很灵通。

每逢有暑期作业,他都会先帮我一起搞自由发挥和研究,而且最喜欢做实验。

当我们用小镜子反射太阳光,尝试那道光能射多远的时候,我说了一句:“这个都能当武器了吧,因为太阳光会把眼睛搞坏。”那时父亲露出尴尬的表情。他很可能真的用过那种武器,或者遭遇过类似的惊险场面。

从幼儿园开始,每当他吩咐我做什么事情,我回以一个军礼的时候,他都会高兴得不得了。

“遵命!”我“啪”地绷直身子说,“保证完成任务。”然后敬一个礼。

这时父亲都会直呼我的名字,然后说:“祝你成功。”

莫非对父亲来说,军队是很亲近的存在吗?也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我曾经在电话中问:“爸爸会用武器吗?”

他笑着回答:“有时候会。”还说:“我会利用身边的东西当武器。”

“就像挂衣服的衣架?”我想到了以前看过的电影画面。

“那也可以啊。总之,要善于利用身边的东西来当武器。”

父亲的话犹如醍醐灌顶,让我深深感慨。我说:“原来如此。”同时兴奋起来,因为我知道,父亲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虽然父亲到外国出差,我总是见不到他,但想到父亲也有自己的任务要完成,我就忍住了寂寞。

在我快要挂上电话时,父亲突然说了句:“对了。”

我已经听到母亲走进家门,把伞放在玄关的动静了,便略显焦急地小声问:“什么?”

“你学校有没有个叫弓子的同学啊?”

“啊?”

“弓子妹妹。”

“爸爸,你忘了吗?我现在的班主任就是弓子老师啊。”

“啊,是吗。”父亲吃了一惊,若有所思地说。

我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老师的名字,便问:“弓子老师怎么啦?”但听到母亲渐渐逼近的脚步声,又迫不得已地说:“我得挂了。”

“你要小心你老师。”父亲说。

“啊?”我一不小心又多说了一句。

“最近墙上不是有油漆的涂鸦吗?”

我听了大吃一惊。“你是说冈田君?”

“那是冈田君干的吗?”

此时母亲走了进来,我只能挂了电话。

那次电话之后,我混乱地打发着校园生活,每天都忙于做作业、玩耍和看电视,根本没时间在意父亲在电话里说的事情。不过,冈田君的事情,以及父亲说的那句“你要小心你老师”,我还是多注意了一些。

一开始,我还以为弓子老师是什么危险人物。她会不会是隶属于与父亲敌对的势力中的大坏蛋呢?不过过了一段时间,我又想到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弓子老师可能面临着危险。

冈田君再次引起全班同学的关注,是一周以后的事情了。

那天开年级大会,有个同学举手说:“冈田君弄丢了一个躲避球。”那个同学体格强壮,头脑聪明,是班上引人注目的角色。而且,他经常对别的同学,甚至老师说三道四。他母亲是位著名学者,还经常上电视。我母亲常常无可奈何地说:“世上恐怕不存在能说得过那位妈妈的人。”

“啊,躲避球丢了吗?”弓子老师吃了一惊,“真的是冈田君弄丢的?”她看了看全班同学。

没有人回答她,冈田君也只是看着窗外。

“因为我看到冈田君最后拿着那个球,砸到墙上了。”秀才同学尖锐地指出。

“不过,只凭这个可不能断定哦。”弓子老师二十八岁,比班上同学们的妈妈都要小,但为人很踏实,值得信赖。她生起气来虽然可怕,但其余时间都小心翼翼的,避免对学生使用苛责的语言,语气十分温柔。

“冈田君,是这样吗?”

全班同学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冈田君身上。而冈田君则跟平时一样面无表情,看起来很没精神。只见他喀拉喀拉地拉开椅子,站起来说:“我把球放回球筐里了。”

“冈田君用的球不是绿色的吗?绿色的球一共有三个,现在只剩下两个了。”

“先别急。”弓子老师微笑着摆了摆手,似乎要把即将翻滚起来的惊涛平息下去,“冈田君不是说把球放回去了嘛。”

“他肯定是在撒谎。”

“不过啊。”老师用起对朋友说话的语气,“冈田君没有理由撒谎对不对?应该说,他根本没有把球拿走的理由啊。”

“难道不是想要那个球,就偷走了吗?”

“躲避球是在学校大家一起玩的游戏,就算拿回家去也玩不了啊。可能是那个球恰巧自己滚跑了吧。”

“恰巧?自己滚跑了?”秀才同学似乎根本不吃这一套。

“嗯,所以过不久又会找到的。”

“可是老师,冈田君曾经在墙上涂鸦,又在女生的书包上乱涂乱画,总是做些奇怪的事情,所以他完全有可能偷球啊。”

“你这么说有些牵强了。”弓子老师把手放在腰上,歪着头说,“再说了,躲避球弹力很大,完全有可能一下弹到高处去,这样也不奇怪啊。”她模仿秀才同学的语气说:“所以啊,我们在怀疑某个人的时候,必须要掌握很确切的证据才行。”老师看了一眼冈田君,轻快地说:“冈田君要是有什么想说的,也可以现在说出来哦。应该说,这种时候不反驳是不行的,那样自己的嫌疑就无法洗清。”

冈田君先是歪了歪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似乎在说:“还是算了吧。”

我听着弓子老师的话,想起了父亲此前说的那些事情,不由得想:“这样的弓子老师真会是危险人物吗?”爸爸所谓的“要小心”,肯定是指弓子老师有危险吧。

“老师,你不要再偏袒冈田了。”秀才同学说。

“我没理由要偏袒冈田君啊。”

老师话音未落,秀才就说:“难道不是因为你害怕冈田君的妈妈吗?因为她很凶,会数落你。”

我们只能在一旁呆呆地听着这两个人的对话。

弓子老师露出困扰的表情,带着不知是苦笑还是欲言又止的神色忍了一会儿,好像忍不住了,便说:“冈田君的妈妈很可怕,你妈妈不也一样可怕吗?!”

我这时恰好看向了窗边的座位,只见冈田君虽然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手却遮住了嘴巴。看着他强忍笑意的动作,我不禁想,原来冈田君也会笑啊。

第二天,我遇到了冈田君。我刚从朋友家里玩完出来,正蹬着自行车,就见到冈田君同样骑着自行车从另一面过来了。我惊呼一声,按住刹车。冈田君可能觉得无视我不太好,便也停了下来。我们交换了两句含糊的招呼,我又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你要回家了吗?”

冈田君回答说:“我刚上完补习班,正要回家。”只见他的自行车筐里还装着黑色的书包。

“原来你在上补习班啊?”我感到些许意外。仔细想想,我甚至连冈田君学习好不好都不太清楚。

“因为大人要我去。”冈田君小声回答,“他们说,只要学习好,以后路就好走了。”

“真好啊。”我忍不住说,“我也想以后的路好走。”

“不过我觉得,应该不是学习好就万事大吉的。”冈田君冷淡地说,“只要学习好就能衣食无忧,这想法也太天真了。”

“冈田君啊,我真不明白你一天到晚在想什么东西。”

他对我的发言似乎感到十分意外,我们之间出现了瞬间的沉默。我反省着自己,担心说了错话。冈田君却皱着眉头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更喜欢哪边。”我不禁想起班上那个女同学的话,冈田君很不稳定。

“你那是什么意思?”

“比如,我见到一个正在伤脑筋的人,就会想上去帮忙,但同时也会想,反正伤脑筋那个不是我,何必呢。”

“什么意思啊?”

“而且,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在伤脑筋,或者面临困境,我根本帮不过来。所以有时还会想,是不是帮人根本就没有意义呢?而且,助人为乐这种事,本来就给人一种邀功的感觉。”

“冈田君,你想太多了。”

“我跟妈妈说了这些,结果把她惹生气了。她说,你怎么能不明白别人的痛苦呢?要想助人为乐,你还早了十年呢。”

“听说冈田君的妈妈很漂亮呢。”

“别人的痛苦,不是只有本人才能明白吗?你不觉得吗?我们又不是神仙。”

我还是头一次听冈田君说这么多话,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很高兴。

“于是,我刚才去碟片店借了这个来。”冈田君从自行车筐里拿出一个蓝色小布口袋,“从出租碟片那里。”

我知道车站前有个小小的碟片店,我跟爸爸妈妈去过好几次。里面总是站着一个年轻的大哥哥打理店铺。

“不是要有父母跟着才能租到吗?”

“那里的店员很随便的,只要给钱,就能租到碟片。因为最近车站附近又开了一家大的碟片店,所以已经顾不了那么多规矩了。”

“啊,也有可能。”

“我就问他,有没有什么反应人们痛苦和艰辛的电影啊?我想知道别人的痛苦,有没有什么有拷问画面的电影啊?”

店员一开始吃了一惊。“这小学生胆子真大。”然后他似乎有了好主意,笑着说,“我有张不错的。”

“于是,他就给我推荐了这个。”冈田君从口袋里掏出的碟片上,印着《小兵》的片名,“他说这是法国电影。”

“里面有拷问画面吗?”

“据说是让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很可怕的拷问哦。”冈田君神秘地点点头。

我表示想跟他一起看,冈田君理所当然地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但我作为一个肩负秘密任务的父亲的儿子,感到了一种使命感,觉得应该了解一下那些事情。

我想象着冈田君生气地说“开什么玩笑,我跟你又不是好朋友”,但事实并非如此。只见冈田君抱着胳膊思索片刻,然后说:“不过今天有点晚了。”

“那明天怎么样?我可以到冈田君家里去吗?”虽然觉得自己厚着脸皮跑到别人家去实在太对不起他了,但我的好奇心还是略胜一筹。

冈田君说:“我回去问问妈妈。”

然后我们互相道别,各自重新跨上自行车,往相反的方向骑去。只是,在脚底触到踏板的那一刻,我又想起了父亲在电话里说过的事情。“冈田君,”我叫住他,问,“弓子老师很危险吗?”

“你是怎么知道的?”冈田君的反应意外地有压迫力。

等我回过神来时,已经和冈田君一起来到学校附近了。因为他说“跟我来”,结果就跟到了校门口,我还以为他是忘了拿东西呢。信号灯刚变绿,冈田君就横穿过车道,向学校对面的超市骑去。那里不久前还是间文具店,但因为店主去世,店铺也被拆掉了。我们当时还在想,会新建一家什么样的店呢?要是书店或玩具店就好了,但最后建起来的却是超市。对此我们既没有满心欢喜,也没有极度失望。

超市楼上是公寓,整栋楼一共有五层。一楼就是商店,住在这里的人买东西一定很方便吧,我不禁有些羡慕。

屋顶上飘着宣传开张日期的气球。冈田君在店旁的自行车棚里停下了自行车。

“你要买东西吗?”我问。

冈田君回答:“是刚才那件事。”

“刚才哪件事?”

“弓子老师很危险。”冈田君把车支架放下来,锁上自行车说,“正好我也想到这里来一趟。”

“真的很危险吗?”爸爸的情报果然没错吗?

我快步跟上冈田君,走进超市里。弓子老师的危险跟这个超市有什么关系呢?

店里有好几条通道,从蔬菜到鱼、肉,各色专柜都很齐全。周围时不时出现几个提着购物篮的女性,但她们似乎并未注意到我们。冈田君小心谨慎地往货架深处走去。

一个搬着货物的店员从后面转出来,冈田君爽朗地打了声招呼,与他擦肩而过,走进了一个类似仓库的地方。这里光线昏暗,尘土飞扬,还停着运货用的车子。我问冈田君:“咱们跑到这里来真的没问题吗?”不知是我声音小,还是他直接把我无视了,反正冈田君一句话都没说。我跟着他走向建筑物外侧的紧急疏散台阶,哐当哐当地向上攀爬。

“我们要去哪里啊?”

“那上面曾经有个可疑的家伙。”冈田君脚步不停地往上爬着,声音飘下来。

“这上面?屋顶吗?可疑?”

“那个人在监视弓子老师。”

一口气爬五层楼很累人。我走到一半就气喘吁吁,于是一鼓作气往上跑了一段,累得停下来喘一阵,再往上跑一段,再停下来,如此往复。而冈田君则一直走在我前头。

正在我猜测这段楼梯的终点究竟在何处时,发现已经来到了屋顶。虽然有扇门,但把搭扣提起来就能进去了。

在屋顶上感觉很好,周围没有高层建筑,因此能看到一片宽广的天空。我因这个未知的场所感到了单纯的感动,兴奋地四处乱看。正打算找找自己家在哪儿,却被冈田君叫了过去。

冈田君站在能看到学校那一侧的铁丝网边,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学校。我瞥到校门附近的墙壁,问:“那次的油漆事件有什么意义吗?”

冈田君挑了挑眉毛,看向我这边。明明我俩的身高和身材都差不多,但他看起来要比我个子高。我猛地绷紧身子,随时防备他冲过来抓住我。可是冈田君并没有那样做,而是说:“那并不是我愿意才去做的。”

“可是那天不是登山被延期了嘛。跟那个有关系吗?”

“登山?”冈田君并非装傻,而是真的露出“你到底在说什么”的莫名其妙的表情。这一瞬间,我明白了,冈田君的行为跟登山延期没有半毛钱关系。

原来他不是因为不能爬山大失所望,才去校门口涂油漆的。

那到底是为什么?

跟弓子老师有关系吗?

我感到疑惑,同时,脑海中又掠过“冈田君是问题儿童”这句话。如果有问题儿童,那应该也有答案儿童。然后我又想起跟父亲的那通电话,接着便想到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里“为了隐藏涂鸦而制造涂鸦”的情节。

“难道是为了隐藏涂鸦才涂上去的吗?”我说。

那时,冈田君很可能头一次真正认同了我。只见他瞪大了双眼,似乎在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很简单。”虽然根本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我还是装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那上面写了弓子老师的坏话。”冈田君皱着眉说。

“坏话?”

据说,冈田君每天一早都会出来跑步。之前我问过他为什么,但他只说“没为什么”。他既不是田径队的成员,也没在准备马拉松大赛。只为了“没为什么,就是想锻炼锻炼身体”而每天清早五点起床,出来跑步或者做俯卧撑。话说回来,冈田君的身体似乎真的很结实,所以才会看起来比我厉害啊。

“那天我跑过学校,正好看到墙上写着‘弓子不可原谅’的大字。也不知道是喷漆上去的还是怎么弄的,反正写了很多脏话。”

“脏话?”这种说法对我来说十分新鲜,冈田君本人好像也不太习惯用这个词。肯定是从家长或者电视里学来的词吧。

“我问妈妈那些话是什么意思,结果被臭骂了一顿。应该是很下流的话吧。”

“冈田君的妈妈生起气来很可怕吗?”

我的问题并无深意,冈田君却意外地绷紧了脸颊。或许很讨厌自己的这种反应,他很快又咂了咂舌头。我吓得心头一惊,对方的不愉快就像落在自己肚子上的拳头一样。

“很可怕。”冈田君回答。

“比弓子老师还可怕?”

“弓子老师是那种,比如说有人忘了喂食,害金鱼饿死了……”

“比如……嗯……”

“这时候,弓子老师会因为忘记喂食而生气,但并不会侮蔑那个人。”

“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清楚。”冈田君大大咧咧地说,“但我妈妈不一样。我一旦失败,不仅是失败的内容,连失败的我也会被侮蔑。”

“侮蔑”,这个词听起来也充满成熟的气息。侮蔑,被人侮蔑,我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也不觉得今后会有这样的经历。

我灵光一现,说:“恨罪,但不恨罪人。”

话音刚落,冈田君的表情就明朗起来。“啊,你真会说话。可能就是那样,那就是弓子老师。”

的确,弓子老师在训斥我们的时候,并不会训斥我们本身,而是会为我们做的错事感到失望。所以我们下次才会更加努力,不让老师对我们失望。

“弓子老师不是会对我说‘好好干’吗?那时给我的感觉是,只要好好干就能做好,她相信我的能力,所以我很高兴。但我妈妈相反,她好像根本就不相信我。”

“怎么会呢……”

“可能因为这样,妈妈才会讨厌弓子老师。”

“啊,真的吗?”

“而且好像还有别的家长也对弓子老师挺不满的。”

“为什么?”我无法想象弓子老师会被讨厌。虽然她有时候挺可怕的,但平时很温柔,也不会把我们当成傻瓜。

“听说有一次开家长会,某位家长对弓子老师提出了有关成绩的疑问。说他家孩子去上了补习班,但成绩还是很糟糕,再这样下去恐怕很难通过初中考试之类的话。”

“原来还有人要参加初中考试啊。”我说。

冈田君苦笑道:“挺多的呢。”

结果弓子老师却说:“孩子不想学习的时候就不要勉强他,因为小孩子的童年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的这种回答对一部分学生的妈妈来说,似乎是很不负责任的。还有一些妈妈开始担心,把自家孩子交给弓子老师真的没问题吗?所以,这些人就结成了“不喜欢弓子老师”的团体。

“难怪你看到墙上那些奇怪的涂鸦,会觉得弓子老师有危险啊。”

本来就遭到一些母亲恶评的老师,立场会更加糟糕,甚至有可能在学校待不下去。想到这里,冈田君决定涂掉那些涂鸦。

“首先要让别人看不到那些文字。我知道学校后门存着一些油漆,就拿来把那些字涂掉了。”

“什么涂掉了?你把那一片都涂成蓝色了吧。不过,那到底是谁干的呢?是哪个不喜欢弓子老师的家长吗?”

冈田君摇摇头。“应该不是。都是很下流的话,很可能是某个喜欢弓子老师的男人。”

“可她是老师啊。”

听到我脱口而出的话,冈田君忍不住笑了。“就算是老师,回到家里也会看电视,也会到麦当劳去吃汉堡啊。而且还会想‘明天又要上班了,真讨厌’呢。”

“嗯,那倒是。”我嘴上虽这么说,却无法想象那样的弓子老师。

“不过,喜欢弓子老师的男人为什么要搞那种涂鸦呢?有话打电话说不就好了吗,实在不行还可以写信啊,何必写在墙上呢。难道要冲击吉尼斯世界纪录吗?”

“是不是为了吉尼斯就不知道了。”冈田君说,“反正那家伙就是所谓的可疑男子,根本不是正常人。”然后,他往前踏了一步。“你看。”他伸出手,从铁丝网上取下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副望远镜,被一根绳子吊在铁丝网上。

“那是什么?”

“我刚才不是说,有个可疑男子从这里窥视校园吗?这个望远镜就是他的。”

“他在看弓子老师!”

“不仅是上体育课的时候,就连平时上课,我有时也能透过窗户看到他。就是他在窥视弓子老师。”冈田君像拿着不喜欢的食物一样捏着望远镜,递了过来。

我把望远镜架在眼前,周围的景色比想象中的还要放大了好多。此时校园里一个人都没有,但如果弓子老师真的站在那里,的确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不知不觉间,我的心跳开始加速。因为偷窥的罪恶感,我总觉得会有人突然冒出来责备我,因而胆战心惊的。因此,当身后真的响起“喂,你们在干什么”的叫声时,我吓得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屋顶上站着一名陌生男子,穿着红色的外套,不知道多少岁了,看起来像个大叔,但搞不好其实很年轻。他身材结实,眉目间透着威慑,给人一种暴力的感觉。我不禁想起过去每逢节日就能看到的捞金鱼摊子前的大哥哥。

“喂,你们两个在屋顶上干什么呢?”他边说边往我和冈田君这边走来。

“啊,没什么。”我吓得浑身发抖。

冈田君却很淡定。“那你上来干什么?”他向前踏出一步,“难道是来看学校的?是你在偷窥吧!”

原来如此,盯着弓子老师的原来就是这个男人啊。冈田君一说,我才反应过来,不小心脱口而出:“你为什么要缠着弓子老师?”

“哈,什么老师?我这是兼职啊,兼职。你看那个气球。”男人指向上空。那里有个用绳索拴住、吊着一根条幅的红色大气球。

在貌似专用底座的地方有一套滑车,绳索就被捆在那里。

“我最近经常到这里来发呆。倒是你们,跑到这里来干什么?莫非是在超市偷了东西,逃上来的吗?”

“不。”我忽然尴尬起来。如果这男人是负责看管气球的,那我们倒成了可疑分子了。

但看看冈田君,他跟我不一样,完全没有露出怯意,而是拿起望远镜说:“那,这副望远镜是叔叔你的吗?”

“别叫我叔叔,我可比你们还小两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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