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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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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题一转到大四时的联赛,哲朗顿感不妙—又要说那些事了。他低头喝啤酒,酒有点温了。

“关键还是第三节的射门,如果那个球进了,形势就会大不相同。可那球飞了,真像挨了一记闷棍。”安西眉间皱起笑纹。他是那场比赛的进攻内锋,如今身形仍和当年一样魁梧,脖子也粗壮,不同的是肩背都变圆了,肚子也鼓得像塞了西瓜。

“我说过很多遍了,没有踢球手能从那么远的距离进球得分。”须贝一手拿着筷子,撅着嘴说。他在保险公司上班,曾经的帝都大学美式橄榄球队王牌踢球手,如今在公司的外号是“大熊”。“当时离球门有三十七八码,不,大概有四十码。”

坐在安西旁边吃着火锅的松崎闻言差点噎住,用筷子指着须贝说:“这家伙每次说起那个球,距离都在增加,上回说的是三十二三码。”

“没那回事。”须贝一脸心不在焉。

“就是就是,没错。”安西拍拍大腿,“是吧,西胁?”

名字被点到,哲朗不得不加入对话:“好像是吧。”声音无精打采。

“你忘了吗?”

见安西不满,松崎用胳膊肘顶顶他侧腹:“他不会忘记那场比赛。”

安西顿时笑道:“哈哈,也是。”

哲朗只能苦笑,话题果然转到了他不愿触及的方向。

那是大学联赛的总决赛。赢了那场,哲朗他们队就能拿冠军。

“最后八秒,”松崎抱着双臂叹气,“那会儿要进了就太棒了,他们一定会说是西胁的魔术。”

“要是投给早田,就成了。是吧,早田?”安西对坐在最边上喝着兑水威士忌的人说。

“谁知道呢。”那人懒洋洋回话,看样子不想接话茬。他多半也腻了。

“绝对该传给早田。”安西不依不饶,“当时我看着呢,没人防早田,他在达阵区左侧,没有一个四分卫会错过那个传球目标,剩下的就等西胁把球传给他了。绝佳的达阵机会。我还以为赢定了,结果……”他没往下说。在场的人都知道比赛结果。

“当时压根没想到会往我这儿投。”松崎接着说,“我被防死了。战术意图完全被识破了,对方负责防守的是有名的小笠原。西胁投出的刹那,我就想,完了。”

哲朗只得默默听着。火锅颜色渐浓。喝口啤酒,味道比刚开始碰杯时苦多了。

在座的都曾是帝都大学美式橄榄球队队员,一群被迫将几乎全部的生活奉献给橄榄球的伙伴。大部分队员毕业后各奔东西,只有住在东京的每年还能聚上一次。今年是第十三次聚会,地点和往年一样,在新宿的一家火锅店,日子也是雷打不动的十一月第三个星期五。

“帝都大学的西胁,当年可是公认可列入前三名的四分卫。”安西已有些醉意,“那时……是怎么回事?我们可真没想到会那样。”

“行了!”哲朗皱起眉头,“你们也该适可而止了。同样的话要说多少年?也该忘了吧!”

“忘不了!”安西用大如足球手套般的手拍拍桌子,“当年师兄们骗我,说如果我加入,绝对能拿第一,我才把坚持练到高中的柔道扔了。早知道拿不了冠军,我就不玩橄榄球接着练柔道了,没准能到巴塞罗那呀亚特兰大呀……”

“至少拿块铜牌,对吧?”须贝叹气,“这话一开头可就长了。”

“灌他酒,让他闭嘴!”松崎笑着说。

哲朗一脸索然。一只拿啤酒瓶的胳膊伸了过来,是早田。哲朗端起杯子。“高仓今天晚上也上班?”早田声音低沉。

“嗯,去京都了。”

“京都?”

“说是花道师父造了豪华会馆,举行落成典礼,她去给杂志社拍照。”

“哦。”早田点点头,喝了一口酒,“真能干!摄影师这行当男人做起来都累。”

“她说自己喜欢,不觉得累。”

“也是。”早田又点点头。

“高仓不来,可真没劲呀。”安西已醉得口齿不清。

哲朗的妻子理沙子曾是橄榄球队经理,旧姓高仓。她和哲朗已结婚八年,伙伴们仍用当年的姓来称呼她。

“日浦也好久没见了。”须贝若有所思。

“日浦……真想她呀。”安西又拍了一下桌子,“那家伙可不像女经理,规则呀赛程什么的比咱们还在行。”

“说起来,日浦还常常教安西规则呢。”须贝点点头说。

“虽是女人,可真了不起,还跟教练认真讨论过战术呢。那家伙现在在干什么?”

“听说结婚生子了。”哲朗开口道,“理沙子说的。但她俩也只是三年前打过电话,之后就没联系了。”

“女人一结婚,交往的圈子一下就变了。”须贝说。

“男人也会变。”松崎的表情很认真,“中尾这小子今天又没来。结了婚就忘记老朋友,变成模范丈夫了。”

“他老婆很厉害,”须贝接过话茬,毫无意义地压低嗓门,“富家女果然难伺候,得乖乖听话。倒插门女婿真不容易。”

“哎呀呀,咱们引以为豪的跑卫也没逃脱老婆的罗网呀。”安西把酒瓶拉到手边,想给自己斟酒,瓶子却已空了。

聚会十点结束,前橄榄球队员们在饭店前道别。以前会接着去第二家、第三家喝酒,如今已没人开口提议。他们都已成家,时间和金钱都已不能自主。

哲朗和须贝一起朝地铁站走去。

“真不嫌腻,还是那些话。”须贝说,“说我总说那个射门,提起你总说最后的传球。错过冠军我也懊恼,可都过去十三年了,难道还放不下?”

哲朗默然笑笑,心里很明白安西、松崎他们并非真的在意,重提往事只是想找回些什么。

须贝胸袋里的手机响了,他取出走到路旁。“什么呀,刚才还在说你呢……嗯,刚散,西胁就在旁边。这会儿正要去坐地铁。”须贝捂住手机对哲朗说,“是中尾。”

哲朗点头,瘪瘪嘴。说曹操曹操到。

“啊,除了你都到了,高仓和日浦没来……哈哈,没错,全是男人,安西说西胁不用来,只想见高仓……嗯,大家都是老样子。”

哲朗苦笑着听须贝说话。前年聚会之后,再没见过曾经的飞毛腿中尾。

中尾看来没什么要紧事,须贝挂了电话。“他说明年会来。”

“是吗?”哲朗答道,心想:去年那家伙也这么说。

刚要往前走,须贝忽然止步,往哲朗身后看去,一脸惊愕地半张着嘴。

“怎么了?”哲朗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玩兴未尽的年轻人和匆匆回家的上班族往来穿梭—景象和往常毫无二致。

哲朗刚想再问,发现人群对面有个女子背对车道凝望这边。

“那不是……日浦吗?”哲朗自语。

“是吧,果然是她,这家伙在干吗?”须贝挥挥手。

没错,那边站着的正是日浦美月。略微上挑的眼睛和细高的鼻梁依然如故,只是脸颊瘦削,下巴看起来比以前尖。她穿着黑裙配灰外套,手里拎着个大包。

美月好像早已看见他们,发现他们注意到了自己,就穿过人群走了过来,眼睛看着哲朗。

“头发长了啊。”须贝说。

美月留着及肩的褐色长发,大概染过,被风一吹有点乱。哲朗想,一下子没认出她是因为头发,记忆中的她总是留着齐耳短发。可除了这一点,她给人的感觉和哲朗印象中的也很不一样,这似乎并不是因为岁月的流逝。

美月在他们面前止步,来回看着两人,浮出的笑容很不自在。和她四目相对的瞬间,哲朗心生一丝异样的感觉,如同被异物羁绊。

她动动唇,却没发出声音。

“你在这儿干什么?知道今天是十一月第三个星期五吧?”须贝的语气与其说是责备,更像在质疑。

美月两手摆出道歉的姿势,然后放下大包,拿出一个小记事本和圆珠笔。

“究竟怎么回事?”

她没回答须贝的问题,而是在记事本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哲朗—“找个地方说话”。

2

“怎么回事?”哲朗盯着美月,“你说不了话?嗓子怎么啦?”

“感冒?”须贝也问道。

她摇头,又在本子上写字让他们俩看:“现在不能回答,回头细谈。”

哲朗和须贝相互看了看,再望向美月。“怎么了?出不了声吗?”

美月缄口不语,只是指着本子上的字。

“奇怪的家伙,一定是出事了。”须贝说。

“总之不能在这儿说,找个能好好说话的馆子吧。”哲朗说。

美月闻言皱起眉,重重摇头。

“不想去人多眼杂的地方?”哲朗问。她点点头。

须贝呼出一口气。“什么呀,没人打扰的地方只有练歌房了。”

“行吗?”哲朗问她。

她犹豫似的歪着头,烫过的头发随风飘动。

哲朗这才注意到她和以前最大的不同在于化妆。她的妆比以前要浓,而且并不精致,像是把手头的化妆品乱涂一气,口红也涂出了嘴唇。她这副模样比不出声更让哲朗不安。

“不然去我家?”哲朗干脆地问道。

美月抬起头,直直盯着他的眼睛,眼神在问:可以吗?

“我没问题,须贝,你呢?”

“我当然也没问题。”须贝拉起西服袖口看表,“都这么晚了,不会打搅你吗?哦,高仓今晚不在,是吧?”

“说是要晚回,不用管她。”哲朗看看美月,“怎样?我家离这儿很近。”

她像是想说什么,动了动唇,但终究没出声,似是带着歉意般轻轻点头。

“就这么定了。”哲朗拍了一下须贝的背。

三人从新宿三丁目搭乘丸之内线。进地铁站前,须贝用手机拨打家中的电话,说碰上了大学时的女同学,一会儿要去西胁家,说完把手机递给哲朗:“我老婆让你接电话。”

“我?”

须贝努努嘴点头。

哲朗接过电话问好。他见过须贝的妻子,参加过他们的婚礼。她一张长脸,拥有日本女子的典型五官。

须贝的妻子问“这么晚了,不打扰吗”,哲朗请她放心。

“真是贤惠呀,还是担心你拈花惹草?”

“没有的事,是怕我喝酒。”

“喝点酒也没什么吧,又不是去银座。”

“小儿子马上要上小学,还要付房贷,花钱得精打细算。”

须贝去年年底买了位于荻的公寓。

“你小子真自在呀,高仓又上着班。”

“也没那么舒服。”

三人走下地铁站台阶。途中,美月戴上墨镜。哲朗暗暗纳罕,但未询问。

丸之内线人很多,须贝被挤到车厢一侧,哲朗和美月则被挤到对面的车门附近。哲朗让美月站在门边,自己和她相向而立,两手撑在车厢上护着她。电车一摇,哲朗就得调整身体朝向,他觉得自己简直是进攻内锋。

美月像在躲避他的目光,一直低着头。哲朗从墨镜与面部的缝隙间能看见她长长的睫毛,没涂睫毛膏。

在车厢里的灯光下,她糟糕的化妆暴露无遗。粉扑得不均匀,丝毫掩盖不了粗糙的皮肤。哲朗还注意到,她化着这么浓的妆,却没有一点香味,反而有一股汗酸味。

这汗味引发的联想,是昏暗的走廊和破旧敞开的门,门上挂着掉了色的牌子,上面写的“美式橄榄球队”也模糊不清。

门对面的屋子混杂着灰尘、汗臭和霉味,杂乱地堆着护具和头盔。屋子中央站着一个女子。阳光透过多年没擦的窗玻璃射进来,照亮了她的右半身。

“我懂qb的心情。”她,日浦美月说。那是最后一战的翌日。尽管只有哲朗和她两个人,屋子里仍充满队员们身体散发的热气。“随它去吧,不是qb的错。”她慢慢点头。那时她称哲朗为qb,即arterback(四分卫)。

“是我失误了,”哲朗答,“因为我的错,没能赢。”他戏剧性地叹了一口气。

差五分,十九比十四。若达阵就能逆转。

哲朗他们本就处于劣势,已有心理准备。对手防守很强,己方最强的武器是跑卫中尾的速度,一旦中尾被封死,则胜算渺茫。

哲朗等人孤注一掷投入进攻,试图在盯着中尾的防线上撕开口子。他们增加假动作,假装把球传给中尾,中尾假装接球,像往常一样奔跑。趁着对方防守队员被他迷惑的工夫,哲朗将球传给外接手松崎和近端锋早田。对手完全被蒙蔽了,因为那个赛季帝都大学队很少传球,他们忘了西胁哲朗截至上个赛季是联赛中数一数二的四分卫。

但这一战术没能奏效多久,进入赛程后半段,面对哲朗和中尾的假动作,对手不为所动。终于,到了最后八秒。

只剩最后一搏的机会,离球门有十八码。

哲朗右手持球,边后撤边寻找目标。对手的防线如野兽般逼过来,己方的防守队员拼命阻止。时间所剩无几,对手即将朝哲朗撞来。如果持球被抓,就完了。

哲朗把球投了出去,球画着弧线朝松崎飞去,松崎拼命去抓。若他的胳膊再长十厘米就够着了,但抓住球的是对方后卫。对方队员立刻欢呼雀跃,帝都大学队则顿时鸦雀无声。哲朗后来看录像才知道,边线的早田无人防守。

“都怪我。”屋子里只有两个人时,哲朗反复说。

“没那回事,你尽力了。”美月捡起脚边的球,朝他扔过来。哲朗用胸口顶了一下,球力道十足,让他意外。

她说:“挺起胸膛!”

哲朗盯着球,然后看她。她咬着下唇扬起下巴,充血的眼睛瞪着他。

此后两人再未说起那场比赛。毕业后,每年一次的聚会她也只来过前三回,之后就杳无音信。

三人在东高寺下车。哲朗家离车站只需走几分钟。租的大两居,房子盖了才三年,很结实,还带电子锁。每次说起是租的房子,别人都劝哲朗不如买下来,他和理沙子却从没提起这个话题。

三人乘电梯到六层。各住户呈コ形排列,哲朗家在最里面。开了门,屋里一片漆黑,哲朗开灯请两人进去。

“全是高档货呀,写体育文章这么赚钱?”须贝环顾着客厅说道。

“没什么高档货,都是一般的东西。”

“不对吧,我多少也懂一点。”须贝细看橱柜上摆的外国餐具。那些全是理沙子在国外买的,她喜欢收集餐具。

“不说这个了,坐吧。”

“对对。”须贝坐进皮沙发,摸摸扶手,“好东西手感就是不一样。”

双人沙发和三人沙发摆成直角。须贝坐的是三人沙发,哲朗在他旁边坐下。美月就那么站着。

“怎么了?坐呀。”哲朗指指双人沙发。

美月不答,拿出小本子。

“又笔谈呀……”须贝小声说。

她表情凝重地写了几个字,递给哲朗—“洗手间在哪儿”。

“走廊第二个门。”

她拿起包出了客厅。哲朗想,大概是去洗脸,如果把糟糕的妆容卸掉就好了。

“好像出不了声,嗓子有问题?”须贝扭扭脖子。

“她刚才在那儿,是在等我们。怎么没进去呢?”

“大概是不想见其他人。”

“为什么?”

“不知道……”须贝挠挠头。

哲朗进了厨房,把水倒进咖啡机,装好过滤纸。

卫生间响起开门声,美月像是出来了。哲朗把西班牙咖啡粉放进过滤纸,摁下开关,打开橱柜,拿出杯子放在台面上。

哲朗感觉到美月进了客厅。

“啊……这是谁?”须贝说不出话了。美月不答。

怎么回事?哲朗想着走出厨房。

门前站着一个男人,陌生的小个子男人,穿着黑t恤和牛仔裤,朝哲朗慢慢转过头来。

你是谁?哲朗也差点脱口而出,但马上意识到那张脸是美月的。虽然成了短发,妆也全卸掉了,但眼前站的无疑是她。

须贝直起身,半张着嘴,瞪大眼睛。我一定也是这副表情—哲朗惊讶得说不出话,脑子里却这么想。

美月交替看看他们,翘了翘嘴唇,像是在笑,既像讥笑呆若木鸡的两人,也像嘲笑自己的样子。

她吸了一口气,哲朗屏住呼吸。

“好久不见,qb。”美月终于出声。

是男人的声音。

3

哲朗有种奇妙的感觉。眼睛看到的和耳朵听到的有偏差,正如那种看到电视里放着外国电影,听到的配音却一点都不像好莱坞明星时的困惑。

“说话呀,qb。”美月说。那声音很陌生,却和她嘴唇的开合相符。“须贝也是,嘴别张那么大啦。”

哲朗从头到脚扫视了她好几遍,总算开了口:“是……日浦?”

“当然,但大概不是你们认识的日浦美月。”美月唇边浮出微笑。

“怎么回事?这打扮,还有,”哲朗指指她嘴巴,“这声音。”

她低下头,随即抬起:“说来话长。我正是想说给你们听,才在那儿等的。”

哲朗点头。“坐下说。”

美月大步走到沙发中央坐下,穿着牛仔裤的双腿微微分开。

一直盯着她的须贝在她坐下后开口了:“这不是什么伪装吧?”

美月笑了,露出雪白的门牙。“不是,是认真的。”

须贝挠挠鬓角,看起来越发不安。

哲朗在须贝旁边坐下,又看看美月。她的表情有点古怪。

“这……究竟怎么回事?”哲朗问。

美月两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最后见到你们,是什么时候来着?”

“大概十年前……对吧?”哲朗问须贝。

“差不多,”须贝说,“日浦那会儿还在上班,是建筑公司,对吧?”

“记性真好。”美月表情柔和下来,“没错,那会儿还是上班族,进公司三年了,还是干点复印、文字录入之类的杂活,直到辞职也没什么变化。”

“听理沙子说你结婚了。”

“二十八岁那年秋天。”美月答,“工作是早就辞了,实在没劲,想搞设计才进的那家公司,却没让我画过一张图。我再次认识到,女人总受压制。”

“我说,”须贝犹豫着插嘴,“你说的这些或许也重要,可我想……”

“想先问我为什么这副样子?发型、服装,还有这声音?”

“老实说是这样。如果你不说……怎么说呢,总不踏实,对吧?”最后的“对吧”是冲哲朗说的。

“我尽量说得简短些。”美月看看他俩,“你们觉得我为什么结婚?”

“为什么?应该是喜欢对方吧?”须贝答。

“不对。我们是相亲结的婚,他在银行上班,比我大八岁,给我的第一印象是认真,结婚后也这么觉得。他很能干,可我不是因为这个跟他结的婚,而是我必须结婚,跟谁都行。”

“为什么那么着急?”须贝问。

“简单地说,是想让自己死心,想让自己知道自己是女人,只能做女人。我以为结了婚就会死心,就不再抱幻想。”

哲朗不可思议地听着她语速飞快的诉说,一时间没明白话里的意思,直到她带着停顿意味的眼神让他察觉到了什么。

“你……不会吧……”他喃喃自语。

美月默然点头作答。

不会吧……哲朗在心里重复。但她现在的外表显示他的直觉没错。

“啊?说什么?怎么回事?”须贝好像还没反应过来,盯着美月和哲朗。

“就是说,你不是女人,对吧?”哲朗说,心里却想,怎么可能?难以置信。

美月答得冷静:“没错。”

“不是女人?那是什么?”须贝愕然。

“是啊,是什么呢?我自己觉得是男人。”美月嘴角的笑有点奇怪。

须贝似乎仍摸不着头脑,求助般看向哲朗。

“不是在恶作剧?”哲朗向美月求证。

她扬扬下巴,像在说:当然。

哲朗做了个深呼吸,以宣告重大事件般的心情开口道:“性别认同障碍。”须贝“啊”了一声。哲朗看看他。“你应该听说过这个词。”

“啊,知道,可是那个……”须贝挠挠头发开始稀疏的脑袋,“呃,怎么说呢,是指天生那方面就异常的人,对吧?可日浦以前不是那样,是个正常女人呀。”

“所以,”美月说,“我有必要解释。首先希望你们能接受两点:第一,这不是撒谎或开玩笑。第二,我的痛苦由来已久。”

“我……”哲朗重复着美月的自称。虽然事实摆在眼前,却有什么东西在拒绝正视。

“没错,”美月接着说,“我是个男人,从很久以前,从认识你们之前就是。”

4

厨房传来恒温器的声响,香味扑鼻。哲朗想起咖啡机还开着,站起身来。美月和须贝都不说话。美月大概在等着看他们俩对自己的告白有什么反应,须贝大概不知如何应对。

哲朗把咖啡倒进两个马克杯和一个咖啡杯,用托盘端过来,在自己和须贝面前放下马克杯,在美月面前铺上杯垫,放下咖啡杯。难堪的沉默中,三人啜着咖啡。哲朗和须贝加了牛奶,美月喝着黑咖啡。

美月放下咖啡杯,扑哧笑出声来。“忽然听到这种事,很吃惊吧?”

“这……能不吃惊吗?”须贝看看哲朗。

哲朗点头。“你说很久以前就这样?”

“嗯,也许从一生下来就是。”

“在我眼里你可是个女人。”须贝说,“虽然觉得你有些奇怪,可从没觉得你不是女人。”

我还不是一样!哲朗暗道。

“人被逼到绝境,什么戏都能演的。”

“那是在演戏?”须贝问。

“要说是否一切都是演戏,还真不好回答,很难说清楚。那种心理很复杂,你们不会理解的。”

无法理解,事实如此,所以哲朗什么也没说。须贝也一样。

“小时候上的幼儿园里有个小池子,”美月端起咖啡,接着说,“夏天很喜欢在那里玩水,可是我有件事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穿得跟大家不一样。”

“泳衣?”哲朗问。

“没错。伙伴们只穿黑色泳裤,而我得穿遮住上身的泳衣,并且不是红的就是粉的—我认为只有平时穿裙子的女孩才会这么穿,而我平时只穿裤子,所以该和男孩一样穿黑色泳裤。”美月喝了口咖啡,拢拢短发,“被当成女孩对待,我觉得别扭,这是最早的记忆,后来一直在和母亲反复拉锯:你得穿裙子,不想穿;玩点女孩玩的游戏,不想玩;头发上扎个丝带,不想扎。我母亲在家教严格的家庭长大,脑中有一幅理想的母子图,如果不如愿,不光责怪丈夫孩子,还会责备自己。她大概注意到独生女性格古怪,急着想趁早矫正。”

“可没成功。”

美月对说话的哲朗点点头。“很遗憾。也许她坚信成功了。”

“什么意思?”

“等到了懂事的年龄,孩子也会处处留意。看到母亲因为自己而哭泣,我开始觉得不能这样了。”

“然后开始演戏?”

“算是吧。虽然不情愿,还是穿上裙子,虽然不开心,还是和女孩子们一起玩,学她们说话的样子。于是,母亲放心了,家里也相安无事。但我一直觉得这样不对,不是真正的自己。”

须贝轻叹一声,脱下西服,松松领带。“怎么说呢……一下还真是反应不过来。对我来说,你一直就是女人,即使你现在说自己不是……”

“我内心一直没变,再说和球队的伙伴们在一起很轻松,因为大家没把我当女人看待,在我面前大大咧咧地换衣服,不对我另眼相看。理沙子曾生气地说这样一点都不优雅,可我不这么觉得,老实说,反而很开心。”

“那是因为你不是一般女人。”须贝说,“刚才安西也说,像你那么熟悉橄榄球的女人,找不出第二个。”

听到熟悉的名字,日浦表情柔和下来。“安西还好?”

“老样子,就是肚子越来越大。”

“那家伙真是好人,一般人不会去请教女人。当年能进球队真好。”美月垂下眼帘,“要是能穿上护具就更好了。”

“早知道是这样,那会儿就让你穿一回了。”须贝笑着望向哲朗。哲朗点头称是。

“但美好时光也只有那一段。”美月的表情凝重起来,略微嘶哑的声音更加低沉,“刚才也说了,在公司上班的日子最糟糕,就因为拥有女人的身体,我不知有多懊丧……”

哲朗不知如何应答,端起杯子送到嘴边。他知道女性在社会中常受到不公平对待,但美月说的痛苦大概不属于这个层面。

“辞职后我做了不少尝试,寻找可以不用意识到自己性别的工作。然而问题不在于工作内容,而在于如何与人相处。既然要和人打交道,就不得不意识到身体和内心的反差。”

“所以死心了,”哲朗说,“想到结婚?”

“我想这样一来,自己总会有变化,只要结婚生子,就……”美月眼神凄凉。

“记得你有孩子。”哲朗问。

“六岁了,男孩,令人羡慕的是他有小鸡鸡。”

她大概是想开玩笑,可哲朗笑不出来。须贝盯着杯底。

这时,门外响起开锁声。三人相互看了看。

“理沙子回来了。”哲朗说。

美月直起腰,焦点不定的眼神在空中游离,这是她今天第一次面露狼狈。但她马上又坐下了,似乎在说:事到如今,急也没用。

哲朗来到走廊,理沙子正在玄关脱鞋。

“回来啦。”

或许是没想到哲朗会来迎接,她单脚站着,瞬间停止了动作。“啊,回来了。”

“这么晚。”

“我不是说了要晚回吗?”理沙子脱下另一只鞋,看看玄关放着的两双陌生鞋子,“有客人?”

“球队的家伙们。”

“这我知道,是谁?”

“一个是须贝,你猜另一个是谁?”

理沙子一脸不耐烦。“别兜圈子,我累了。”

她拎着装摄影器材的大包,向客厅走去。哲朗抓住她空着的那只手。“等一下。”

“怎么了?”理沙子皱起眉头,刘海遮着眉梢。

“日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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