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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在我的身后看见什么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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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下午一点,女友开一辆红色迷你车来了。我去外面迎她。她戴一副绿色太阳镜,款式简洁的米色连衣裙,披一件浅灰色短上衣。

“车里好?还是床上好?”我问。

“我的傻瓜蛋!”她笑道。

“车里也十分不坏,地方小,花样多。”

“留给下次吧!”

我们坐在客厅喝红茶。我把前不久开工的免色肖像画(类似的东西)顺利完成的事讲给了她,说那幅画的性质同我过去作为业务画的所谓“肖像画”有很大不同。听得她似乎来了兴致。

“我能看一眼?”

我摇头:“迟了一天。也想听听你的意见来着,但已经给免色先生拿回家去了。颜料也还没干好,可他看样子想争分夺秒据为己有,像是怕给别的什么人拿走似的。”

“那、是中意的喽?”

“本人说中意,也没看出值得怀疑的理由。”

“画一帆风顺,委托人心满意足——一切顺利,是吧?”

“大概。”我说,“而且我本身也对画的效果觉出了质感。那是我从未画过的一种画,其中含有类似新的可能性的东西。”

“怕是新型肖像画吧?”

“这——,是不是呢?这回通过以免色为模特来画,得以摸索到了一种方法——或许以肖像画这一架构姑且作为入口,而使得那偶然成为可能。至于同样方法是否适用于下一次,我也心中无数。也许这次特殊。或者免色这一模特碰巧发挥了特殊能量也未可知。不过我想比什么都重要的,是我身上又产生了想认真画画的心情。”

“总之画完了,可喜可贺!”

“谢谢!”我说,“也可得到些可观的款额。”

“一掷千金的免色君!”她说。

“免色先生还说为了庆贺画作完成,要在自己家招待我。星期二晚上,一起吃晚餐。”

我把晚餐会讲给了她,当然把请木乃伊部分省略了。专业的厨师、调酒师。仅两人的晚宴。

“你终于要迈进那座白色豪宅了!”她感佩地说,“谜一样的人住的谜一样的公馆,兴味津津。什么模样,要好好瞧瞧哟!”

“大凡目力所及。”

“端上的美味佳肴也别忘了!”

“千方百计牢记在心。”我说,“对了,关于免色先生,上次你好像说有什么新信息到手了。”

“不错,通过所谓‘野道通讯’。”

“什么信息?”

她显得不无困惑。随即拿起杯,喝了口红茶。

“这话往后放放。”她说,“在那之前有点儿想做的事。”

“想做的事?”

“说出来让人顾忌的事。”

于是我们从客厅移到卧室床上,一如往常。

我同柚一起度过了六年最初的婚姻生活(应该称为前期婚姻生活),那期间一次也不曾和其他女性有过性关系。并非完全没有那样的机会。但那一时期较之去别的场所寻求别的可能性,我对和妻共同平稳度日怀有更强的兴趣。况且,即使从性角度看,同柚日常性做·爱也能使我的性欲得到充分满足。

然而某个时候,妻毫无征兆地(我觉得)坦言相告:“非常对你不起,我恐怕不能和你一起生活了。”那是无可撼动的结论,哪里也找不见协商和妥协的余地。我狼狈不堪,不知如何做出反应,欲言无词。但有一点——唯有一点——可以理解:反正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所以简单收拾随身用品装进用旧的“标致”205,开始流浪之旅。初春大约一个半月时间一直在冬寒尚存的东北和北海道移行不止,直至车最后报废动弹不得。旅行当中每到夜晚就想起柚的腰肢,包括她肉体的所有边边角角。手摸那里时她有怎样的表现?发出怎样的声音?本不情愿想,却不能不想。有时一边追索那样的记忆一边自行射精。尽管无意那么做。

不过,在长期旅行途中,只有一次同活生生的女性发生了关系。由于莫名其妙的情由,我同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女子一夜同衾共枕——倒不是我主动追求的结果……

事情发生在宫城县海边一座小镇。记得是同岩手县交界处附近——那段时间我天天一点一点移动,经过了好几座相似的小镇。镇名没心思一一记——有座大渔港我是记得的。但那一带的镇一般都有大渔港。而且哪里都飘荡着柴油味儿和鱼腥味儿。

镇郊国道沿线有一处家庭餐馆,我在那里一个人吃晚饭。时值晚间八点左右。咖喱虾和家常色拉。餐馆里客人屈指可数。我在靠窗桌旁一个人边吃边看小开本书。对面座位突如其来坐了一个年轻女子。她毫不踌躇、一声招呼也没打就在塑革座位上迅速坐下,简直就像在说全世界再没有比这更理所当然的事了。

我吃惊地抬起脸。女子模样当然没有印象。百分之百初次会面。由于事出突然,我一时摸不着头脑。餐桌任凭多少都空在那里,不存在特意和我对坐的理由。或者如此做法在这座镇上反倒是再正常不过的不成?我放下餐叉,用纸巾擦拭嘴角,茫然看着她的脸。

“装作相识,”她言词简洁,“在这里碰头似的。”说是沙哑而富有磁性的语声也未尝不可,或者紧张使得她的嗓音一时沙哑了也不一定。可以约略听出东北口音。

我把书签夹在正看的书里合上。女子大约二十六七岁,身上是圆领白衬衫,披一件藏青色对襟毛衣。两件都谈不上多么高档,也不怎么洒脱。去附近超市购物时穿的那种普普通通的衣服。头发又黑又短,前面的垂在额前。化妆看不明显。一个黑布挎包放在膝头。

相貌没有提得起来的特征。相貌本身诚然不差,但给人印象淡薄,即使在街头擦肩而过也几乎留不下印象的脸,走过即忘。她把薄薄的长条嘴唇抿得紧紧的,用鼻子呼吸。呼吸似乎不无急促。鼻孔微微时而鼓胀时而萎缩。鼻头小小的,同嘴巴之大相比,缺乏平衡。活像制作塑像的人在那一过程中黏土不够了,把鼻子那里削去一点。

“明白?装作相识,”她重复道,“别显得那么大惊小怪。”

“好好。”我稀里糊涂地应道。

“接着正常吃饭好了。”她说,“肯做出跟我亲密交谈的样子?”

“交谈什么?”

“东京人?”

我点头。随即拿起餐叉,扎一个小西红杮吃了。吃罢喝了口玻璃杯里的水。

“听说话就知道。”她说,“何苦待在这样的地方?”

“偶然路过。”我说。

一身生姜色制服的女服务生抱着颇有厚度的菜谱走来。胸·部大得惊人,衣扣随时可能绷开飞走。我对面坐的女子没接菜谱,看都没看女服务生一眼,只是直视我的脸吩咐“咖啡和芝士蛋糕”,简直就像吩咐我。女服务生默默点头,照样抱着菜谱离去。

“被卷入什么麻烦事了?”我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盯视我的脸,就好像就脸进行估价。

“在我的身后看见什么了?有谁?”她问。

我往她身后觑了一眼:正常人正常就餐,仅此而已。新客人也没来。

“什么也没有,谁也没有。”我说。

“就那样再看一会儿,”她说,“有什么告诉我!继续若无其事地交谈!”

从我们坐着的餐桌可以看见餐馆停车场。我的满是灰尘又小又旧的“标致”停在那里。此外停有两辆。一辆银色小型汽车,一辆高背黑色面包车。面包车看上去是新车。两辆都停了好一会儿了。没发现有新进的车。女子想必是步行来这餐馆的。或者说谁开车送来的?

“偶然路过这里?”她问。

“正是。”

“旅行?”

“算是吧!”我说。

“在看什么书?”

我把刚才看的书给她看。森鸥外的《阿部一族》。

“《阿部一族》。”说着,她把书还给我。“何苦看这么旧的书。”

“前不久住的青森青年旅舍社交室里放的。啪啪啦啦翻阅之间觉得有意思,就直接带了出来。作为交换放下几本看完的书。”

“《阿部一族》没看过。有意思?”

这本书我看过,重看。极有意思的地方固然有,但也有理解不透的地方——森鸥外到底为了什么、出于怎样的观点写这样一本小说、非写不可?但探讨起来话长。这里不是读书俱乐部。再说,女子仅仅是为了自然交谈(至少以周围看起来如此为目的)而适当提出眼前话题罢了。

“我想有读的价值。”我说。

“人是干什么的?”她问。

“森鸥外?”

她皱一下眉头。“何至于。森鸥外干什么都无所谓。问你,你是干什么的人?”

“画画。”我说。

“画家。”她说。

“那么说我也可以。”

“画什么画?”

“肖像画。”

“肖像画?就是公司老总办公室墙上挂的那种画?装模作样像大人物的家伙?”

“正是!”

“专门画这个?”

我点头。

她再没说什么。大概没了兴致。除了被画的人,世上大多数人都对肖像画那玩意儿毫无兴致。

这时,入口自动门开了,一个高个子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穿黑色皮夹克,头戴嵌有高尔夫品牌商标的黑色帽子。他站在门口往店里扫视一圈,选择同我们隔两张桌的位置,脸朝这边坐下。面向我坐下。他摘下帽子,用手心摸几下头发,仔细打量巨胸女服务生拿来的菜谱。头发剪得很短,有白发掺和进来。瘦,晒得体无完肤,额头聚有仿佛波纹的深皱纹。

“一个男人进来了。”我对她说。

“什么样的男人?”

我简要介绍了那个男人的外貌特征。

“能画下来?”她问。

“头像速写那样的东西?”

“是啊,你不是画家吗?”

我从衣袋里掏出便笺本,用自动铅笔迅速画那个男人的脸。连阴影都加上去了。画的当中无需一闪一闪瞟那个人。我具备一眼就能马上捕捉人脸特征并将其烙入脑际的能力。我把这幅头像速写隔着桌子递给她。她拿在手里,眯起眼睛,就好像银行职员鉴定可疑支票笔迹时那样久久盯住不放,而后把纸页放在桌面上。

“画画真有两下子啊!”她看着我说。看样子相当佩服。

“我的工作嘛!”我说,“那,这男的是你的熟人?”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一下头。嘴唇闭得紧紧的,表情没有改变。她把我画的画折为四折塞进挎包。她为什么留这东西呢?原因我理解不好。本该揉成一团扔了才对。

“不是熟人。”她说。

“可你是在被他尾随,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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