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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以特定目的制作的假容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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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请别那么费心。

“说起艾雷岛,那附近有座名叫朱拉(jura)的小岛。可知道?”

我说不知道。

“岛上人口少,几乎什么也没有。同人的数量比,鹿的数量多得多。兔子、野鸡和海豹也很多。老酒厂有一家。不远处有好喝的泉水,适合酿造威士忌。朱拉岛上的单一麦芽威士忌,用刚打上来的朱拉冷水对着喝起来,味道真是好极了,的的确确是只有在那座岛上才能尝到的味道。”

听起来都极够味儿,我说。

“那里是因乔治·奥威尔创作《一九八四》而闻名的地方。奥威尔在这座不折不扣远离人烟的小岛的北端,一个人闷在租来的小房子里写这本书。以致冬天里弄坏了身体。房子里只有原始设备。想必他是需要斯巴达式环境的吧!我在这岛上大约住了一个星期。天天晚上一个人在火炉旁喝好喝的威士忌。”

“为什么一个人在那么偏僻的地方待一个星期呢?”

“商务。”他简单回答,笑了笑。

那是怎样的商务呢?他好像没有说明的打算,我也并不特想知道。

“今天心情上总觉得不能不喝似的。”他说,“说心情镇静不下来也好什么也好,所以禁不住这么随便相求。车明天来取。明天方便吗?”

“我当然无所谓。”

往下沉默片刻。

“问个个人问题可以吗?”免色问,“但愿别让你不快……”

“能回答我就回答,不至于不快。”

“你大概是结婚了的吧?”

我点头。“结了。实话实说,最近刚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名盖章寄了回去。所以,不晓得眼下正式算是怎样的状态。不过反正婚是结了,差不多六年。”

免色看着杯里的冰块沉思什么。而后问道:“再问得深入些,关于导致离婚这一结果,你可有什么后悔的事情?”

我喝了口威士忌,问他:“你用拉丁语说‘买方责任’了吧?”

“caveateptor。”免色当即应道。

“还没能记准,不过词义能够理解。”

免色笑了。

我说:“关于婚姻生活,后悔的事情不是没有。但是,即使能够返回某个时间点修正一个失误,那也恐怕还是要迎来同样的结果。”

“是不是说你身上有某种不能变通的倾向那样的东西,那东西成了婚姻生活的障碍呢?”

“或者我身上缺少不能变通的倾向那样的东西,那东西成了婚姻生活的障碍也不一定。”

“可你有想画画的渴望。那应该是同生之渴望强烈结合在一起的东西。”

“不过我有可能还没有好好越过前面应该越过的东西——我有这样的感觉。”

“考验迟早必然来临。”免色说,“考验是切换人生的好机会,越艰辛越对后来有帮助。”

“如果不败北一蹶不振的话……”

免色浅浅一笑,再没有触及离婚和有没有孩子。

我从厨房拿来瓶装橄榄作下酒菜。我们好一阵子闷声喝威士忌,吃带盐味的橄榄果。唱片一面转完后,免色翻过来。乔治·索尔蒂继续指挥维也纳爱乐乐团。

啊,免色君总是有某种思惑。必定稳妥布局,不布局是不会出动的。

现在他在布什么局呢?或者打算布什么局呢?我不知道。或者在这件事上眼下还没能稳妥布局也未可知。他说没有利用我的打算。想必不是谎言。但打算终不过是打算罢了。他可是拳打脚踢成功攻取最尖端商务的人。假如他有类似思惑那样的东西(纵然是潜在性的),我厕身其外怕是不大可能的吧!

“你是三十六岁了吧?”免色几乎突如其来地这么问道。

“是的。”

“大约是人生中最好的年龄。”

我横竖不那么认为,但忍住没表示什么。

“我已经五十四岁了。在我生存的这个行当,作为冲锋陷阵的现役,年龄则过大了;而要成为传说,又多少过于年轻。所以就这么无所事事地晃来晃去。”

“其中也好像有人年纪轻轻就成为传说……”

“那样的人当然多少也是有的。但是,年纪轻轻成为传说几乎没有任何好处。或者不如说——若让我说——那甚至是一场噩梦。一旦那样,漫长的余生就只能摩挲着自己的传说来度过。再没有比那更无聊的人生了。”

“您,不会感到无聊的吧?”

免色微笑道:“在能想起的限度内,无聊一次也没感到过。说没工夫无聊也好什么也好……”

我佩服地摇了一下头。

“你怎么样?感到过无聊?”他问我。

“当然感到过,时不时就来一次。不过,无聊如今好像成了我人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就是说无聊不会成为痛苦吧?”

“总好像已经习惯了无聊,没觉得痛苦。”

“那恐怕还是因为你身上有想画画这个一以贯之的坚定意志,是吧?那成为类似生活硬芯的东西,无聊这一状态起到了不妨说作为创作欲胚胎的作用。假如没有这样的硬芯,日复一日的无聊势必不堪忍受。”

“您现在没做工作?”

“嗯,基本处于引退状态。上次也说了,用网络多少搞一点外汇和股票交易,但不是迫于需要,而是兼做头脑训练那个程度的玩艺儿。”

“而且一个人住在那座大大的宅院里。”

“完全正确。”

“而并没有感到无聊?”

免色摇头:“我有很多要想的事,有应该看的书,有应该听的音乐。搜集诸多数据加以分类解析、开动脑筋已经成了每天的习惯。要做体育运动,要练钢琴来转换心情。当然家务也必须做。没闲工夫感觉无聊。”

“上年纪不可怕吗?一个人孤零零上年纪?”

“我分明在上年纪。”免色说,“往下身体也要衰弱,孤独也怕要与日俱增。可是我还没有上年纪上到那个地步的经验。至于那是怎么回事,大体估计得出,但并未实际目睹真相。我是只信赖亲眼看过的东西的人。因此,往下自己将亲眼看到什么,我正在等待。不特别怕。足够的期待诚然没有,但些许兴致是有的。”

免色缓缓晃动手中的威士忌酒杯,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样?怕上年纪?”

“六年来的婚姻生活归终卡壳了。那期间之于自己的画一幅也没能画。通常看来,那六年大约是白白上了年纪——为了生计不得不画那么多那种不可心的画。然而在结果上反倒可能是有幸做的部分。近来我开始这样认为了。”

“你想说的或许能够理解。抛弃类似自我的东西,在人生某一时期也是有意义的。是这样的吧?”

也许是的。然而就我而言,大概仅仅意味着在寻找出自己身上存在的东西上面旷日持久。而且可能把柚也拉进了那条徒劳的弯路。

“上年纪可怕吗?”我自己问自己。害怕上年纪吗?“说老实话,我还没有那样的切身感受。三十大多的男人这么说也许听起来发傻,但我总觉得人生好像刚刚开始。”

免色微微一笑。“决不是发傻,有可能如你所说,你刚刚开始自己的人生。”

“免色先生,刚才你说了遗传因子,说自己不过接受一对遗传因子又将其传给下一代的容器罢了。还说除了职责,自己不外乎一个土疙瘩。是说了这个意思的话吧?”

免色点头:“确实说了。”

“没有对自己不过是个土疙瘩这点感到惊惧什么的吗?”

“我仅仅是个土疙瘩,是非常不坏的土疙瘩。”这么说罢,免色笑了。“倒像是自吹自擂,但说是相当出色的土疙瘩怕也未尝不可。至少在某种能力上得天独厚。当然能力是有限的,而有限的能力也无疑是能力。所以活着期间竭尽全力活着,想确认自己能做什么、能做到什么地步。没闲工夫无聊。对我来说,让自己不至于感到惊惧和空虚的最佳方法,莫过于不无聊。”

我们喝威士忌差不多喝到八点。威士忌酒瓶很快空了。免色趁机立起。

“得告辞了,”他说,“坐这么久!”

我用电话叫出租车。一说雨田具彦的家,对方当即明白。雨田具彦是名人。大约十五分钟到,负责派车的人说。我道谢放下电话。

等出租车时间里,免色坦白似的说:“秋川真理惠的父亲一头扎进一个宗教团体,刚才说了吧?”

我点头。

“多少是个来历不明的可疑新兴宗教团体。在网上查了一下,以前好像闹出过几件社会纠纷。民事诉讼也被提起过几次。教义是模棱两可的东西。若让我说,那是很难称为宗教的粗糙玩艺儿。可是不用说,信什么不信什么当然是秋川先生的自由。只是,近几年来他往那个团体投了不少钱进去,自己的资产和公司的资产几乎混在一起。原本是相当过得去的资产家,而实际上似乎处于每月仅靠房租生活的状态。只要不卖地不卖物业,收入自然有限。而他近来地和物业卖得过多了。无论谁看都是不健全的征兆。好比八爪鱼吃自己的爪子苟延残喘。”

“就是说,被那宗教团体弄成饵料了?”

“正是。或许可以说是成了真正的冤大头。一旦给那帮家伙扑食上来,很快就被敲骨吸髓,直至榨干最后一滴血。况且秋川先生本来就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这么说不大合适——有点缺少防人之心。”

“你为此担忧?”

免色叹了口气。“秋川先生无论遭遇什么,那都是他本人的责任,毕竟是老大不小的成年人明知故做。问题是,及至蒙在鼓里的家人受到连累,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也罢,我再操心也无济于事。”

“recarnation研究。”我说。

“作为假说固然是极为意味深长的想法……”说罢,免色静静摇头。

不一会儿出租车来了。钻进出租车前,他十分郑重地向我致谢。不管喝多少酒,脸色和礼节都毫无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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