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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掉在地板上碎了,那就是鸡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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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星期很快就过去了,快得出乎意料。整个上午我都专心致志面对画布,下午或看书或散步或处理必要的家务。如此不觉之间,一天又一天流转不息。星期三下午女友来了,我们在床上搂在一起。旧床一如往常欢快地吱扭不已,女友来了兴致。

“这床肯定在不远的将来土崩瓦解。”做·爱过程中小憩时她预言,“是床的碎片还是格力高百奇饼干条都分不清楚——就土崩瓦解到那个程度。”

“或许我们应该多少平和些安静些才是。”

“亚哈船长(1)或许应该追沙丁鱼才是。”她说。

(1)亚哈船长:十九世纪美国作家赫尔曼·梅尔维尔所著小说《白鲸》中的主人公。他为追逐和猎杀白鲸而最后与之同归于尽。

我就此思索。“你想说的是,世上也有很难变更的事?”

“大体上。”

停顿片刻,我们再次在茫茫大海上追逐白鲸。世上也有很难变更的事。

我每天在秋川真理惠肖像画上一点点添彩——往画布上画的草图骨骼上增加必要的血肉。我调制出几种所需颜色,用来布置背景——为她的面庞自然而然浮现在画面上打基础。如此等待星期日她再次来到画室。画的创作,有应该在实际模特面前推进的作业,有应该在模特不在时准备妥当的作业。两种作业我都分别喜欢。一个人投入时间就各种各样的要素斟酌再三,一边尝试种种的颜色和手法一边整顿环境。我以这种手工活为乐,乐于从整顿好的环境中自发地即兴地确立实体。

我一边画秋川真理惠的肖像,一边并行不悖地开始在另一幅画布上画小庙后侧的洞穴。洞的光景还历历印在我的脑际,画的时候无需将实物置于眼前。我将记忆中洞的样子绝对一丝不苟地画下去。我以百分之百的现实主义手法把这幅画画得极为写实。我基本不曾画写实画(当然作为商业活动画的肖像画另当别论),但画那一种类的画绝非不擅长。只要有意,足以被误为摄影画的那种精致写实的工笔画也手到擒来。偶尔画近乎超级现实主义的画,对于我一是转换心情,二是重温基础技术的训练。但我画的写实画,说到底是为了自娱,作品基本不对外。

这样,我眼前的《杂木林中的洞》一天比一天跃然纸上。几块厚木板作为盖子只盖一半的林中神秘的圆洞。骑士团长从中现出的地洞。画面描绘的只是一个黑洞,没有人影。周围地面铺着落叶。无比静谧的风景,却又让人觉得洞中有谁(有什么)即将爬上地面。越看越不能不怀有这样的预感。尽管造型出于自己笔下,但时而为之不寒而栗。

如此这般,每天上午时间都一个人在画室中度过。手拿画笔和调色板,兴之所至地交替画《秋川真理惠的肖像》和《杂木林中的洞》这两幅性质截然有别的画。我坐在雨田具彦星期日深夜坐的凳子上,面对并列的两幅画布埋头作画。也许因为注意力集中的关系,星期一早上我在凳上感觉出的雨田具彦浓厚的气息不觉之间消失了。这个旧凳似乎又回归为之于我的现实性用具。雨田具彦恐怕返回了自己本来应在的场所。

这一星期,夜半时分我每每去画室把门扇打开一条小缝往里窥视。但房间总是空无一人。没有雨田具彦的身影,没有骑士团长的形体。唯有一个旧凳置于画布跟前。从窗口照入的些微月光使得房间里的物体静静浮现出来。墙上挂着《刺杀骑士团长》。没画完的《白色斯巴鲁男子》面朝里立着。两个并列的画架上放着正在绘制的《秋川真理惠的肖像》和《杂木林中的洞》。画室中飘荡着油画颜料、松节油和罂粟籽油的气味。无论开窗开多长时间,这些交相混合的气味都不会从房间消失。这是我迄今一直呼吸、以后大约也要一直呼吸的特别气味。我像确认这种气味似的将夜间画室的空气吸入肺腑,而后静静关合门扇。

星期五夜里雨田政彦联系说星期六下午过来。还说在附近渔港买鲜鱼带来,吃饭不必担心,开心等待就是。

“此外可有想买的?顺便买了,什么都行。”

“倒也没有什么。”我说。旋即想起酒来:“那么说威士忌没了。上次你给的来人喝光了。什么牌子都无所谓,买一瓶来可好?”

“我喜欢芝华士(chivasregal),可以的?”

“可以可以。”我说。雨田过去就是挑喝挑吃的家伙。我那方面没多少讲究,有什么吃什么,有什么喝什么。

放下雨田打来的电话,我从画室墙上摘下《刺杀骑士团长》,拿去卧室蒙上。从阁楼偷偷拿下来的雨田具彦未发表的作品,不能让其儿子瞧见,至少现在不能。霍比特人小说

这么着,画室中来客能看见的画只有《秋川真理惠的肖像》和《杂木林中的洞》两幅了。我站在跟前左右轮流看这两幅作品。比较当中,秋川真理惠绕到小庙后面凑到洞口的光景浮上脑海。有一种从中可能发生什么的预感。洞盖闪开半边,里边的黑暗引导着她。在那里等待她的莫非是“长面人”?还是骑士团长呢?

难道这两幅画在哪里有联系不成?

来到这座房子之后,我几乎一个劲儿画画。最初受托画免色的肖像画,接着画《白色斯巴鲁男子》(在开始着色阶段中止了),现在同时画《秋川真理惠的肖像》和《杂木林中的洞》。我甚至觉得这四幅画渐渐成为拼图的拼块,组合起来好整体讲述一个故事。

或者我通过画这些画而在记录一个故事亦未可知。我有这样的感觉。莫非我被谁赋予作为这种记录者的职责或者资格?果真如此,那个谁究竟是谁呢?为什么这个我被选定为记录者呢?

星期六下午快到四点的时候,雨田开着黑色沃尔沃旅行车来了。方方正正质朴强悍的旧版沃尔沃是他的喜好。已经开了相当长时间,跑的距离也足够狠了,但他好像没有换买新版的打算。这天他特意带了自己的烹调刀来。保养得很好的锐利刃器。他用这个把在伊东一家鱼铺刚买的一大条新鲜鲷鱼在厨房料理了。原本就是心灵手巧多才多艺之人。他得心应手地剔出鱼骨,恰到好处地分出鱼肉,用鱼骨鱼头取汁做高汤。鱼皮用火烤了作为下酒菜。我只是由衷钦佩地在旁边看着这一系列作业。即使当专业烹调师想必也会取得相应成功。

“说实话,这样的白肉鱼生最好隔一天吃,那一来就变软了,味道也醇厚可口,但没办法,凑合一下吧!”雨田边说边熟练地使用烹调刀。

“岂敢贪心不足!”我说。

“吃不完,剩下的明天自己一个人吃好了。”

“吃就是。”

“对了,今晚就在这儿住下可以的?”雨田问我。“如果可能,今天想稳稳当当和你两个喝酒说话。可一喝酒车就开不成了。睡的地方客厅沙发就行。”

“当然!”我说,“本来就是你的家,随便你怎么住。”

“不会有哪里的女人找上门来?”

我摇头道:“暂且无此安排。”

“那好,住下。”

“何必睡客厅沙发,客卧有床。”

“啊,作为我还是客厅沙发舒心惬意。那沙发睡起来比看上去舒服得多。过去就喜欢在那上面睡。”

雨田从纸袋里取出一瓶芝华士,启封开盖。我拿来两个玻璃杯,从电冰箱拿来冰块。从瓶中往杯里注入威士忌时发出甚是快意的声音——亲朋故友敞开心扉时的声音。我们两人喝着威士忌准备开饭。

“两人这么慢慢一起喝酒,时隔好久啦!”雨田说。

“那么说还真是啊!倒是觉得过去没少喝……”

“哪里,我是没少喝。”他说,“你过去就不怎么喝。”将夜小说

我笑道:“从你看来或许那样。其实作为我也喝得不算少哟!”

我不会喝得烂醉如泥,因为没等烂醉如泥就先睡成了一摊泥。但雨田不然。一旦坐下开喝,就要喝个淋漓畅快。

我们隔着餐厅桌子吃鱼生、喝威士忌。一开始各吃四个他连同鲷鱼一起买的新鲜生牡蛎,接下去吃鲷鱼鱼生。刚剔下的鱼生真是分外新鲜好吃。硬固然硬,但喝着酒不慌不忙吃就是。结果两人把鱼生吃得一片不剩。光吃这个我就吃了满满一肚子。除了牡蛎和鱼片,只吃了烤得嘎嘣脆的鱼皮、腌山葵和豆腐。最后喝了高汤。

“好久没吃得这般奢华了!”我说。

“在东京可是休想!”雨田说,“住在这地方也好像不坏,能吃到好鱼。”

“不过一直在这地方生活,对你怕是无聊的日子吧?”

“你无聊了?”

“怎么说呢,我过去就不觉得无聊有多么难受。再说这种地方也有好多戏上演。”

初夏搬来这里,不久同免色相识,和他一起打开小庙后头的地洞,而后骑士团长现身,不久秋川真理惠和她的姑母秋川笙子进入我的生活。同时有性方面瓜熟蒂落的人妻女友给我以安慰。甚至雨田具彦的生灵也光顾了。应该没有闲工夫无聊。

“我也可能有意外不无聊的。”雨田说,“我很早就是热心的冲浪迷,在这一带海岸没少冲风破浪。知道的?”

不知道,我说。那种经历一次都没听说。

“我想是不是该离开城市,重新开始这样的生活。早上起来看海,看有合适波浪,就抱起冲浪板出去。”

我无论如何也做不来那么麻烦的事。

“工作怎么办?”我问。

“一个星期去两次东京即可大体了事。我现在的工作几乎全是电脑上作业,即使住在远离城市的地方也没有什么不自由。世道够便利的吧?”

“不知道。”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我:“现在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哟!这可知道?”

“说法倒是知道。”

吃完饭,我们转去客厅继续喝酒。秋天也快要结束了,但夜里还没冷到想生火炉的程度。

“对了,你父亲情况如何?”我问。

雨田轻叹一声。“老样子。脑袋彻底短路,几乎连鸡蛋和睾丸都分不清了。”

“掉在地板上碎了,那就是鸡蛋。”

雨田出声地笑了。“不过细想之下,人这东西也真够不可思议的。我父亲就在几年前还是条硬汉,打也好踢也好,眼皮都不眨一下。脑袋也总是清晰得活像冬天的夜空,几乎让人来气。而现在呢,成了记忆的黑洞,就像宇宙突然出现的漫无边际的黑暗洞穴。”

如此说罢,雨田摇了摇头。

“造访人的最大惊讶就是老龄,谁说的来着?”

我说不知道。根本没听说。不过或许的确如此。对于人,老龄说不定比死还要意外。或许远远超出人的预想。某一天被谁清楚告知:自己对这个世界已是生物学上(也是社会学上)没有也无妨的存在。

“那,你最近做的我父亲的梦真那么活生生的?”政彦问我。

“啊,活生生的,甚至很难认为是梦。”

“父亲在这房子的画室里了?”

我把他领进画室,用手指着房间正中那里的凳子。

“梦中令尊大人静静坐在这凳子上。”

雨田走到那凳子跟前,把手心贴在上面。

“什么也没做?”

“噢,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那里。”

其实他是从那里目不转睛地凝视墙上挂的《刺杀骑士团长》,但我隐瞒了。

“这是父亲中意的凳子。”雨田说,“虽说是普普通通的旧凳,但决不想丢弃。画画时也好想事时也好,总是坐在这里。”

“实际一坐,能奇异地让人平心静气。”我说。

雨田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手搭凳子静静沉思什么。但根本没坐下去。他轮番看着凳前放的两幅画布:《秋川真理惠的肖像》和《杂木林中的洞》。两幅都是我现在正在画的画。他花时间仔仔细细地看,眼神俨然医师看x光片中的微妙阴影。

“非常有意味。”他说,“非常好。”

“两幅都?”

“啊,两幅都够意味深长。尤其两幅摆在一起,能感到类似奇特动向那样的东西。风格虽然格格不入,但两幅似乎在哪里息息相通——有这样的气氛。”

我默默点头。他的意见也是我这几天朦朦胧胧感觉到的。

“我想,你似乎正在缓缓把握自己新的方向,就像好歹要从深山老林穿出一样。最好珍惜这一流势。”

如此说着,他从手里的杯中喝了一口威士忌。冰块在杯中发出悦耳的声响。

我产生一股强烈的冲动,恨不得把雨田具彦画的《刺杀骑士团长》给他看看。想听一听政彦对他父亲的画发表怎样的感想。他口中的话,很可能给我以某种重要启迪。然而我还是竭力把这冲动按回胸间。

还太早,有什么制止我,为时尚早。

我们走出画室折回客厅。好像起风了,厚厚的云层从窗外向北款款流移。月亮还哪里都找不见。

“对了,要紧事情。”雨田破釜沉舟似的切入正题。

“总的说来,那怕是不好说的事吧?”我说。

“啊,总的说是不好说的事,或者不如说是相当不好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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