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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那么说来,最近没有测过气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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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房门,免色站在那里。

他上身穿领扣衬衫、带有精巧高雅花纹的毛背心、灰绿色苏格兰花呢夹克。下身穿浅芥末色卡其裤。脚上是褐色绒面皮鞋。不出所料,所有衣服都给他穿得恰到好处赏心悦目。丰厚的白发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身后可见银色捷豹。旁边停着蓝色丰田普锐斯。两辆车并排相邻,看上去好像牙齿不整齐的人张嘴而笑。

我一声不响地将免色让进门来。他的表情因紧张显得有些僵硬,让我联想刚涂过还没干透的石灰墙。目睹免色浮现这样的表情当然是第一次——他总是冷静地控制自己,尽可能不让感情显露于外。即使被关在漆黑的洞底一小时之后,脸色也丝毫未变。然而此刻他的脸近乎苍白。

“进去也不碍事的吗?”他问。

“当然不碍事。”我说,“现在正在吃饭,不过差不多要吃完了。请进!”

“可是我不想做打扰吃饭那样的事。”说着,他几乎条件反射地眼看手表,无谓地久久盯视表针,就好像对表针走法有什么异议。

我说:“马上就吃完的,简单的午餐。然后一起喝咖啡什么的好了!请在客厅等着,把您介绍给两个人。”

免色摇头道:“不不,介绍可能还太早。以为两人都已经从这里撤走了,所以才到府上来,不是想被介绍才来的。可是看见府上门前停着一辆没见过的车,就不知道如何是好……”

“正是好机会。”我打断对方似的说,“顺水推舟。交给我好了!”

免色点头,开始脱鞋。却不知何故,好像不知鞋怎么脱似的。我等他好歹把两只鞋脱掉,领进客厅。本来已经来过几次了,但他活像生来初次目睹,好奇地四下打量。

“请在这里等候!”我对他说。然后把手轻放在他肩上。“请坐在这里放松一下。估计用不了十分钟。”

我把免色一人留在那里——心里总好像七上八下——折回餐厅。我不在时间里两人已经吃完,餐叉放在盘子上。

“来客人了?”秋川笙子担忧地问。

“嗯。不过不要紧,只是住在附近的熟人顺路一晃儿来看看罢了。让他在客厅里等着。一个爽快人,用不着介意。我这就吃完。”

随即我把剩的一点点东西吃了下去。两位女性拾掇餐桌碟盘之间,我用咖啡机做了咖啡。

“不去客厅一起喝喝咖啡?”我对秋川笙子说。

“可客人来了,我们不打扰吗?”

我摇头道:“完全谈不上打扰。这也是一种缘分,我来介绍一下。虽说住在附近,但因为住在隔着山谷的对面山上,您大概不认识……”

“那位叫什么名字呢?”

“免色先生。免除的免,颜色的色——免除颜色。”

“稀罕姓啊!”秋川笙子说,“免色先生,这名字是第一次听得。的确,隔着山谷,就算住得近也不大可能有像样的往来。”

我把四人份咖啡、砂糖和牛奶放在盘子里端来客厅。进客厅最吃惊的是免色没影了。客厅空无一人,阳台上也没有他,又不像去了卫生间。

“去哪里了呢?”我没有对谁说地说。

“来这儿了吗?”秋川笙子问。

“刚才还在。”

去门厅看,那里不见了他的绒面皮鞋。我穿上拖鞋打开房门,见银色捷豹停在刚才那个位置。这样,就不像是回家了。车窗玻璃在太阳光下炫目耀眼,看不清里边是否有人。我往车那边走去。免色坐在驾驶位上,像找什么似的东摸西看。我轻敲窗玻璃。免色落下窗玻璃,以困窘的神色向上看我。

“怎么的了?免色先生?”

“想测一下轮胎气压,可不知为什么,气压计找不到了。平时总是放在这手套箱里……”

“那是现在必须在这里马上做的事吗?”

“不,那也不是。只是往这里一坐,突然惦记起气压来。那么说来,最近没有试过气压……”

“反正轮胎情况并非不正常是吧?”

“呃,轮胎情况没有什么不正常,一般。”

“那么,气压的事先往后放,返回客厅好吗?咖啡做好了,两人正等着。”

“等着?”免色以干涩的嗓音说,“等着我?”

“嗯,说介绍你来着。”

“不好办啊!”

“为什么?”

“还没做好被介绍的准备——类似心理准备的东西。”

他的眼神惧怯而又困惑,就像被喝令从熊熊燃烧的十六楼窗口朝着看上去差不多只有杯垫大小的救生气垫跳下的人。

“最好来一下。”我果断地说,“好吧?非常简单的事。”

免色一声不响地点了下头,从座席欠身出来,关上车门。本想锁门,旋即发觉无此必要(谁也不来的山上),遂将钥匙揣进裤袋。

走进客厅,秋川笙子和真理惠两人在沙发上等我们。我们刚一进去,两人就彬彬有礼地从沙发上站起。我把免色简单介绍给两人,作为极为理所当然的日常性人情行为。

“也请免色先生当过绘画模特,有幸画他的肖像画来着。因为碰巧住在附近,所以那以来就有了交往。”

“听说您住在对面山上……”秋川笙子问。

提起房子,免色的脸庞眼看着变得苍白起来。“嗯,几年前开始住的。几年前来着?呃——三年了吧,还是四年?”

他询问似的看我。我什么也没说。

“从这里可以看见府上?”秋川笙子问。

“嗯,可以看见。”免色说。又马上补充一句,“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房子,山上又十分不方便。”

“不方便这点,我家也彼此彼此。”秋川笙子和颜悦色地说,“买件东西也是一场麻烦。手机信号也好广播也好,都不能正常进来。加上又是陡坡,积了雪滑溜溜的,吓得车都不敢开。所幸只五六年前有过那么一次。”

“嗯,这一带几乎不下雪。”免色说,“海上有暖风吹来的关系。海的力量是很大的,就是说……”

“总之,冬天不积雪让人庆幸啊!”我插嘴道。放任不管,连太平洋暖流的构成都可能一一说个没完——免色身上有这种进退失据的意味。

秋川真理惠来回比较看着姑母的脸和免色的脸,似乎对免色不怀有特定感想。免色完全没向真理惠那边投以视线,只是一味看着真理惠的姑母,就好像自己的心从个人角度被她的脸庞强烈吸引住了一样。

我对免色说:“其实眼下正在画这位真理惠小姐的画,求她当模特。”

“所以每个星期日开车送来这里。”秋川笙子说,“以距离看,就在我家眼皮底下,但由于路的关系,不绕很多弯路是来不到这里的。”

免色这才从正面看秋川真理惠的脸庞。可是,他的双眼如冬天忐忑不安的苍蝇那样急切切转动不已,试图在其脸庞周边哪里找到落脚点。然而那样的位置似乎哪里也没能找到。

我像派船救援似的拿出素描簿给他看。“这是已经画好的她的素描。素描阶段刚刚结束,还没有真正开始画。”

免色像要吞进去一样久久盯视那三幅素描。看样子,较之看真理惠本人,看画她的素描对于他要意味深长得多。但当然不可能那样,他只是不能从正面注视真理惠,素描终究不过是其替代。如此切近地接近实实在在的真理惠毕竟是第一次,想必一下子把握不好心情。秋川真理惠简直就像观察珍稀动物似的看着免色杂乱不堪的表情。

“太好了!”免色说,随即看着秋川笙子那边说,“哪一幅素描都栩栩如生,气氛捕捉得恰到好处。”

“嗯,我也那么认为。”姑母笑吟吟地说。

“不过真理惠可是很难画的模特。”我对免色说,“画成画不容易。由于表情处于时刻变化之中,把握其核心要素相当花时间。所以还没能着手画真要画的画。”

“难画?”说着,免色眯细眼睛,像看晃眼睛的东西那样再次看真理惠的脸庞。

我说:“那三幅素描,表情应该各有很大不同。而表情稍一变化,整个气氛就变了。要把她确定画在一幅画上,就必须舍弃其表面变化,而抓住其核心要素。抓不住,就只能表现整体的一个小小侧面。”

“原来如此!”免色显得钦佩有加。而后把三幅素描同真理惠的脸庞比较看了好几次。如此一来二去,他原本苍白的脸上缓缓出现了红色。红色起初似乎是一个小点,而后变成乒乓球大小,继而变为棒球一般大,很快扩展到整张面孔。真理惠饶有兴味地注视着其面孔颜色的变化。秋川笙子为了避免失礼而将眼睛得体地从那变化上移开。我伸手拿起咖啡壶,往自己杯里倒第二杯。

“打算从下星期开始正式作画。也就是使用颜料在画布上画……”为了填补沉默空白,我没有针对任何人地这样说道。

“构思已经形成了?”姑母问。

我摇头:“构思还没形成。如果不实际拿笔实际面对画布,具体意念一个也浮现不出脑海。”

“您画了免色先生的肖像画,是吧?”秋川笙子问我。

“嗯,倒是上个月的事了。”我说。

“无与伦比的肖像画!”免色来劲儿了,“因为需要一段时间让颜料干透,所以还没镶框,就那样挂在我的书房墙上。不过,说‘肖像画’恐怕并不准确。因为那里画的,既是我又不是我。那是非常深的画——倒是说不好——看起来百看不厌。”

“既是您又不是您?”秋川笙子问。

“就是说不是所谓肖像画,而是在更深的层面画的画。”

“想看一眼。”真理惠说。这是移来客厅后她出口的第一句话。

“小惠,那不礼貌,别人府上……”

“那是一点儿关系也没有的!”免色像用锋利的劈柴刀利利索索砍掉姑母发言语尾一样插嘴道。其语气的尖锐使得所有人(也包括免色自身)一时屏住呼吸。

他略一停顿继续下文:“毕竟就住在附近,务请来看一次画!我一个人生活,不必顾虑什么。随时欢迎两位!”

如此说罢,免色脸色更红了。想必从自己本身的发言中听出了迫不及待的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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